□ 李 军
回岭古道，属徽饶古道支脉，是婺源东北乡通往徽州府的重要官道。昔日，婺源的绿茶、山珍越岭北运，经休宁中转屯溪；休宁的粮米、徽墨循道南下，运往江西一带。
古道北起休宁县月潭湖镇回岭村，南至婺源县段莘乡裔村，全程十五里，民间素有“上七下八”之说，即休宁境内上坡七里，婺源境内下坡八里。整条路面基本由青石板铺筑，宽度大多在2至2.5米之间。古道始建于唐，清乾隆年间婺源汪氏合族捐资重修。旧时岭北回岭村设有驿站，古道沿途依次建有三里亭、半岭亭、岭脚亭等六座茶亭，供往来行人歇脚避雨。
丙午仲夏，我与两位好友相约同游。车过回岭村二公里左右，在即将盘上里庄的公路旁，有明显的古道入口。我们由此开始登岭，探访古道风光。行不多远，就闻山涧流水奔涌作响。道路两旁野花盛开，茶园葱郁，箬叶丛生，蕨草蔓延，满目青翠。途经一座平桥，它由两块长5米、宽0.5米、厚0.2米的完整青石板拼架而成，比较少见。
我们顺溪前行，约二十分钟便抵达“龙堂基”。三里亭已修缮一新，只是不见了“登岭且停千里足，入亭暂歇万山身”那副对联。亭旁古庙早已荒废坍塌，前些年挖掘出土的《回岭乐输》《裔村乐输》《西垣乐输》《东源乐输》《西岸乐输》等六块功德碑立于古庙基两侧，记载着乾隆五十二年（1787）“五约”修庙事宜及捐资户名字、捐资数额，字迹大多可辨。
自三里亭拾级而上，古道渐渐远离溪涧。穿行于杉木密林间，清幽静谧，石板路面显得更为宽整。沿途可见多处“树抱藤，藤绕树”的独特景观，粗壮的山鸡血老藤，虬曲有力，紧缠古杉，姿态奇绝，野趣盎然。
经过修缮完好的辛苦亭，再上行五百米，便抵达皖赣天然界隘——回岭洞。回岭洞，又名回峰洞、岭头洞，坐落于海拔742米的岭巅垭口，地处五龙山回峰（海拔1375米）与石屋山（海拔1041米）之间。此洞始建于明洪武年间，为条石拱砌结构，顶部平整，洞深约11米、宽7米、高6米，沉稳大气。洞内可容数十名挑夫避身躲雨，五百余年来默默庇护往来行旅。因常年风雨侵蚀，洞壁石块松动，北侧局部坍塌。2016年，休婺两地政府联手修缮，共同守护这处古迹。
站在洞顶远眺，峡谷山水风光尽收眼底，顿有峰回岭转、江山大好之感。洞壁留存多处古碑遗迹：南壁石碑阴刻楷书“挹峡”二字，雄浑大气；北壁石碑已脱落倒地，上镌洞名“回峰”二字，两侧落款为“丁亥春月”“里人汪萍舟书”。洞内东壁上方嵌有“南幹止峡”石碑，意指南干龙脉至此终结，皖赣山水于此分界；洞内两侧下方各有两块石碑，惜经年风化严重，仅依稀可见“裔村”“康熙五十二年”等字样。
宋末元初歙人杨公远留有《回岭》一诗：“梯级层层步颇艰，岭头清吹逼人寒。四边绝壁诗怀壮，一片苍空眼界宽。何处山坳吞落照，长年石罅喷鸣湍。支筇对景盘桓久，领略留将作画看。”诗句细致描摹出古道石阶陡峭、岭上风寒、山涧飞泉、登高望远之景象。
“一洞分两省，五谷兆年丰”。洞北休宁一侧，右手立有一株三百余年的“五谷树”（学名“雪柳”），至今依然枝繁叶茂，生机盎然。“种自西洋来，佳名五谷树。但看树婆娑，便知丰欠岁”。相传五谷树为郑和下西洋时带回，每年结出的果实形态各异，酷似五谷（稻、黍、粟、麦、豆）之一。当地百姓依其结果形态预判年成，哪类谷物结实最盛，当年便丰收可期，因此被誉为“神树”。
从洞北往左后方山脊方向走，沿山林野径前行3公里左右，即达海拔914米的莲花顶。此处既是段莘水源头，亦是饶河发源地，立有2007年3月江西省五大河流科学考察组勘定的源头标志碑。
洞南空地上，成片生长着茂密的矮竹，郁郁葱葱，青绿可爱，此为休宁特有竹种，已被命名为“休宁矮竹”，成为岭上独特的自然景观。
回岭洞南倚大冲山天险，北峙回岭石门险关，四周群山层叠，山道狭窄，自古就是皖赣军事要隘、商旅咽喉要道。旧时此地设乡勇守卡，征收山货厘金，民国时期裁撤废止。
洞南存有一处20余米长的石垛，兼具挡风与防御之用。穿过狭窄通道，可见其前方横置一方青石古碑。碑长1.2米、高0.5米，碑面阳刻行楷“五龙拱照”四字，笔力苍劲端正，碑侧“乾隆”“募缘”等小字依稀可辨。所谓“五龙”，即皖赣界山五龙山；“拱照”寓意群山环抱、龙脉聚气、祥照隘口。此碑为清乾隆中期徽商与沿线乡民集资立建，祈愿商旅平安、商贸兴旺。经年累月，碑身被藤蔓草木遮蔽，近年清理植被后，原貌方得以重现。
自岭洞下行不远，潺潺溪水再度相伴，沿途茂林修竹，生态清幽，景致愈发秀丽。山风徐来，倍感心旷神怡。途中偶遇几位上山采摘箬叶的婺源村民，交谈之间，深感乡民淳朴热情。行至半岭亭，见古亭已然修缮一新。此前古亭年久失修，有倒塌之危，2016年婺源县对其开展抢救性修缮，使其重焕古韵。途中又见一座平桥，铺架用的两整块青石板长达6米，更为罕见。
继续前行，一片石墙废墟映入眼帘。此处为清初尼庵遗址，当年香火兴旺，清末民初逐渐衰败坍毁，今仅存石砌基垣，当地人称“庵堂基”。后世曾于此搭建路亭供人休憩，称“岭脚亭”。如今亭舍已倒塌，仅剩残断梁柱。亭前不远有一处古树群，含两株苦槠、一株甜槠、一株枫香，平均树龄160年，均被婺源县政府挂牌保护。
一路徐徐下山，最先映入眼帘的村落是“东村”（隶属裔村），再往前便是西垣村。村中稻田青青，徽派民居错落有致，景致温润亲切，恍若归乡之感。我们行至西垣村村委会候车，圆满结束此次回岭古道之行。
千百年来，无数徽商踏着这条青石古道走出大山、闯荡四方，每一级石阶上都留下游子们的足迹与乡愁。
民国春茶旺季，每天有百余挑夫凌晨从裔村启程，翻岭至回岭村歇脚，再赶往屯溪各大茶庄送茶；隆冬雨雪天时，挑夫们结伴而行，手持木棍防滑，在回岭洞内生火御寒。
民国十五年后，婺北乐安河水运兴起，商旅纷纷改走水路，弃崎岖山路而行，古道沿途茶亭也陆续荒废倒塌。清末休宁秀才陈步瀛曾作《过回岭》：“回岭盘云接赣疆，千阶石板走茶商。自从河运通饶郡，冷落山间旧茶堂。”
土地革命时期，古道山林茂密，隐蔽性佳，成为休婺地下交通线，红军与地下工作者依托古道山林掩护，秘密传递情报、转运物资。抗战时期，陆路交通遭封锁，古道再度成为赣皖物资运输的重要通道，挑夫昼夜往来，扁担吱呀声响彻山谷。
1958年，休婺公路通车，挑担行当逐渐消失，古道行人日渐稀少，仅当地村民采茶、采箬、伐木时偶尔通行。进入二十一世纪，回岭古道被列入徽州古道保护名录。
“回首古道悠悠路，岭转忽逢驿站村。”近年来，休宁县深挖古道文脉，先后修复步道两千余米，修缮古亭两座，陈列明清修路古碑六方。同时，还在古道起点增设导览标识、修建停车场，逐步打造“驿站回岭”特色文旅节点，让这条千年古道重焕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