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章文却一脸兴致勃勃,说道:“是啊。蓝阳市为这个项目已经筹备一年了,咱们现在去争取,不等于是从人家碗里抢肉吃吗?哈哈……”话说到这份上,章文完全明白了,同程树青一样,他也心动了。但两人“动”的方向不一样——章文迅速做好了去“抢”的准备。他索性端着桌上的茶杯坐到姜一铁身边:“老姜,你继续说。嗨,就说要我们做什么吧。”
“上海市委的批示,就是我们的‘尚方宝剑’。”姜一铁把批示的原文口头复述了一遍,接着说道,“化工厂最后的落定不还没正式下文吗?何况厂址的确定不是义山行署说了算,关键还在省轻工业厅……”
“老李?你的意见呢?”章文挨个儿问道。李茂松点头:“我没意见,这个办法好,一举几得。”“我也没意见。同意!”杨部长没等书记问,抢先一步。章文转头:“程树青同志,你的意见呢?其他人都同意了。”程树青见问到自己,且在座意见一边倒,阴着脸说道:“我保留意见。”
“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定了。老姜,这几个月马不停蹄,你和下属们成功干了几件大事,两个字——漂亮!你回家休整一下。这两天把上海市委的批示拿来给我,省轻工业厅的工作交给我去做。岑州拿到的烧碱设备,或者交给省里重新分配,或者……争取留在岑州县。至于行署和蓝阳市,等文件一到,吵也没用。散会。”
三年的时间,岑州工业形势势如破竹,工业产品产量、上缴利润、劳动生产率等几项主要指标实现较大幅度的增长,由江南省工业行业“尾巴”,一跃跨入全省工业行业前十名。
世事变化万千。章文调离了岑州,李茂松副书记被调到蓝阳市当副市长。义山地委派李福安来接任岑州县委、革委会第一主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章文、李茂松走后不久,姜一铁被岑州县委革命委员会一纸任命调离工业局,去西乡机械厂任厂长。县工业局局长一职由县经委主任方光辉同志担任。姜一铁离开得很淡定,好像与己无关,而方光辉、马保石等人看不过去,去组织部理论,无果。大老徐跳得最高,要不是马保石拦着,他能直接“跳”到程树青家开骂。
方光辉是当地干部,和姜一铁不仅是多年的工作关系,私下也是很好的朋友。从程树青口中得知自己将替代姜一铁局长的位置,方光辉顾不上其他,当着程树青和新任组织部部长蒋红梅的面,激动地说道:“你们这样对姜一铁不公平。岑州谁不知道今天岑州工业有这样的局面,姜一铁功不可没。且不说我和他是好朋友,今天换了谁,都不会去摘他这个‘果子’。你们考虑过姜一铁的感受吗?”“什么时候摘果子?是姜一铁个人的果子吗?岑州是岑州人民的,工业发展有今天,是党和岑州人民干出来的!没有党、没有组织,他姜一铁有天大本事也翻不起浪,要你在这里瞎拍马屁?姜一铁有没有本事,我就看他能不能把机械厂搞好。无论你还是姜一铁,都要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程树青铁青着脸拍桌而起。第二天,任命文件下来,方光辉只得服从组织安排。
星期六早上八点。“广播体操现在开始……”轻机厂雷打不动的大喇叭声如雷声灌入小院。连续几天,王逸富家最热闹,大人、孩子们进进出出,一个个脸上像抹了粉彩一般红扑扑的,一片喜气洋洋。王家大儿子王果光荣参军了!王果到农村插队两年回城,没多久,按政策被招工到砚墨厂。王果进厂时是学徒工,学徒工干满一年才能转正,没想到学徒三个月,手艺便赶上进厂几年的熟练工。前不久,济南军区来岑州招兵,年轻工人争先恐后报名。王果在厂里工作满两年,符合征兵条件,眼见同厂青年们纷纷报名,自然不会放过机会。王逸富一听说当兵,又听说是去山东老家当兵,竟然比王果还激动。“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王逸富一想到儿子将要接过自己的“枪”,高兴得脸上直冒油光。在小院抠得出了名的他,今天决定豁出去大方一次。按说明天是休息天,但王果明天就要和岑州入伍新兵们随张连长出发,所以王逸富向单位请了假,赶着今天周六,请来几家人聚一下,一起为王果饯行。二女儿小宛也从知青点请假回家。早上天没亮,王逸富揣着一家人半个月的定量肉票、豆腐票、鸡蛋票,和徐云莲一起拎着大菜篮子就出了家门。夫妻俩分工,一个直奔石板街坡顶的副食品店排队买肉,一个去西城门外买菜。
王逸富和徐云莲精心准备晚上的“饯行饭”。物资缺乏,又不逢年过节,鸡、鸭、鱼想都别想,两张拼起来的饭桌,全靠一斤半猪肉“唱戏”——萝卜炒肉丝、大白菜炒肉片,重要的是要留出一半包饺子。北方人习俗“上车饺子下车面”,儿子明天远行,饺子是一定要吃上的。小宛难得回来,出门找同学玩了。淑芳离得近,半天劳动,下午空出大块时间,便跑过来帮忙,顺带拿来老家寄来的花生米和一颗大白菜心,准备添一个油酥花生米和一个鲁式凉拌。
王果在厂里上了半天班。下午回家,心情愉悦的他脱下蓝色工装外套,露出健硕的身材,他抱着篮球到建工队大院球场。紧挨着球场的萧达家门口,坐着萧苏亚小妹妹萧文清,弯曲细长的残疾右腿旁,放着一只竹箩筐,里面是捆成沓的没封口手套,她左手拿着一只白手套,右手大拇指、食指熟练地用钩针穿着白纱,给手套五个线手指收口。这种没封口的手套是棉针织厂生产的半成品,交给一些“人情”户手工封口,封完口交回厂里检查,根据数量现场兑付报酬,然后可再领取半成品手套……萧文清领来不少,每打手套封完口能得到五分钱。
建工队陆续来了几批上海知青,大多住在小院后面新盖的平房。宿舍楼门口靠墙蜷缩着一个人——刘启斌,见王果来打篮球,他两眼呆滞地盯着。刘启斌今年已经二十六岁,此刻头发蓬松污浊,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袄,一只袖子打了个黑色大补丁,衣服、裤子上蹭得斑斑块块石灰,棉袄纽扣结散落着,他左右一搭,把上身裹得紧紧的,独自捣鼓着手中的一尺见方带座的小木头屏风。见萧苏红回家,刘启斌是满心的欢喜,偶尔见到苏红痴痴傻傻的样子,还以为她身体不适,隔三岔五从锯木厂抱来刨花、小木块,偷偷放在萧家灶火间。时间一久,被哥哥刘启志知道了,把弟弟训得狗血淋头。刘启斌控制不住地伤心、生气。情场上失意,干起活来却像换了个人,只要上了工地,人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木工、泥瓦活,甚至电工的活一到他手上都得心应手,老师傅都自叹不如,连连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哟!”刘启斌唯独一样没变:只要见到老房子的各类木刻、砖雕,依然如痴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