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福洲，最好是在夏天，凉快。车进入祁门县凫峰镇，只见一个个村庄，一块块稻田，一片片茶园，被层层叠叠的群山紧紧地夹住，又被一条大河用力束缚。222省道曲折蜿蜒，像一条泥鳅自由穿行在山间。及至看见一座彩虹般的大桥，眼前豁然开朗，就到了福洲。福洲大桥横跨两岸，桥下率水河安静地流淌，当地人称它“大河”，是新安江、钱塘江的源头。河水在这里拐一个弯，像一轮明亮的弯月，把上下福洲揽在怀里。
一长溜毛竹林追着流水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山那边。风来时，竹梢轻轻晃动，倒影“哗啦啦”碎在率水河里，一河的绿也跟着摇晃起来，涟漪四起。竹林里有条小路，冷冷的青石板铺成，走在上面却是柔软的。走进竹林，暑气顿时消散，头顶竹叶剪碎缤纷的天光，脚边是率水河潺潺的水声，曲径通幽，让人舍不得走快。
我想起小时候在率水河边度过的那些夏天。那时福洲的河岸边还有不少土墙屋，黄土夯的墙，灰瓦盖的顶，我姑妈家就住在其中一栋里。暑假的午后，土墙屋里阴凉阴凉的，我们一群孩子却待不住，偷偷溜到河边去。大河的水很深，呈黛黑色，大人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下水，我们还是悄悄解下岸边的竹排。把竹排撑到河中央时，竹篙打不到底，心里才害怕起来。
每年正月，对岸下福洲的祠堂里会传来锣鼓声，那是村里的戏班在唱徽剧。小清叔叔撑竹排带我渡河去看戏，五颜六色的行头从外地租借而来，祠堂里摆满一圈圈的火桶，热气腾腾。如今想来，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早已模糊，只记得竹排划开水面时，两岸的竹林在暮色里沉默地后退。长大后一次次再去福洲，土墙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墙黛瓦马头墙的徽派新居。只是率水河还是老样子，两岸毛竹青青，默默地迎送缓缓流淌的河水。
从竹林出来，往省道走，是千亩茶园。福洲的茶园是“洲茶”，率水河冲积出的沙洲上，土地肥沃，茶树长得格外壮实。茶园里最特别的，是那些乌桕树。乌桕树一棵棵立在茶树之间，高的有十几米，矮的也有五六米。此时乌桕树满身绿叶，与茶园的青翠融在一处，并不显眼。可一过霜降，茶园乌桕的叶子由绿转黄，由黄变红，最后红得像火，煞是好看。凫峰镇的乌桕林有三百多亩、三千多株，据说是华东地区最大的乌桕林基地。每年秋天，许多外地人专程赶来赏秋、摄影。晨光里，红乌桕、绿茶园、青山蓝天白云，还有弯弯的率水河，福洲的马路更像一条梦幻的路。
姑妈姑父都已去世多年，我无处落脚，看见路边有个茶庄，便进去歇歇脚。主人知道我是外地来的，客气地邀我坐下来喝茶。茶是当地的炒青绿茶，既熟悉又亲切，勾起我童年的记忆。凫峰绿茶又叫“凫绿”，是“屯绿”中的极品。福洲的茶园是凫绿“四大名家”茶的发源地之一，茶叶条索紧结壮实，泡开来，汤色嫩黄明亮，香气里有股熟板栗的味道。呷一口，滋味鲜浓，回味无穷。福洲的茶叶大味浓，我想这大概就是有福之洲的性格吧，不张扬，不喧哗，安安静静地守着一条河、一片竹、一坡茶，把日子过得浓酽酽的。
离开的时候，再次经过那片竹林，我想起姑妈叮嘱过我的话：“你以后长大了，记得要经常来看看姑妈。”物是人非，竹影依旧倒映在率水河里，风一吹，碎成满河的绿。待到秋天乌桕红的时候，我一定还要再来，这是我与福洲，与率水河的约定，终身不误。
·谢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