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士哲
近日,我走进黄山区岭下苏村,探访苏雪林故居。青瓦旧墙,斯人已逝,唯有院角的酸枣树在风中簌簌作响——那树,恰似《诗经》中“棘心”的意象,在故园的泥土里扎下了根。我不禁想起她的长篇小说《棘心》,归来后便迫不及待地再次翻开。
“棘心”二字,取自《诗经·邶风·凯风》:“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棘”指酸枣树的荆棘,暗喻母亲养育的艰辛;“棘心”则为初生的嫩芽,象征在母爱呵护下的成长。然而《棘心》并非一首单纯的母爱颂歌。苏雪林在扉页写下誓言:“我以我的血和泪,刻骨的疚心,永久的哀慕,写成这本书,纪念我最爱的母亲。”细读全书,方知“母爱”与“忏悔”如两条交织的旋律,共同构成了这部作品的情感基调——那是一封寄往天堂的忏悔书,更是一份隔着大洋的、无法两全的愧与爱。
立在故居院中,仿佛能与这位跨越整个二十世纪的传奇女性隔空对话。苏雪林祖籍太平县岭下村,生于浙江瑞安,据传为北宋文学家苏辙第38代后裔。她一生追求独立自由:1914年说服家人入读女子师范,1921年远赴法国里昂国立艺术学院留学。然而,传统的力量同样深植于她的生命——父母包办的婚姻束缚了她一生,她与丈夫张宝龄性格不合却始终未能决绝。一个在时代洪流中不断挣扎、却始终无法彻底挣脱的现代女性,正是她的人生写照。
《棘心》以苏雪林自身的留法经历为蓝本,塑造了主人公杜醒秋这一形象。小说采用自传体叙事,细致勾勒出五四时期知识女性杜醒秋的生活轨迹与精神求索。她十五岁离家求学,后考入里昂中法大学远渡重洋。在异国,她陷入多重困境:一方面,父母之命的婚约束缚如影随形,即便邂逅心生倾慕的秦风,终究未能挣脱旧式婚约的桎梏;另一方面,在母亲病危的牵动下,她始终未弃儒家孝道。小说依顺时序铺展,记录她从叛逆走向妥协的心理嬗变,并通过中西女性形象的对照,折射出新旧文化之间的激烈碰撞。
书中最令人心碎的场景,莫过于杜醒秋接到家书的那一刻。怕母亲阻拦,她在离京前一天才致信告知,而回信传来的,却是母亲病重的消息:“我拆开看时,却是母亲病重的消息。我那时的心,真如被刀割一般。我恨不能插翅飞回去,伏在母亲床前,求她饶恕我这不孝的女儿。”寥寥数语,将远方女儿的自责与焦灼刻画得入木三分。得知哥哥去世,她极度悲哀病倒;得知母亲病危,她在巴黎圣母院虔诚祈祷。那些细节,写尽游子对母亲的深切思念与无法尽孝的锥心之痛。
书中有段独白振聋发聩:“我何尝不知道母亲望我归去的心切?但我若就此回去,我的学业,我的前途,我的理想,便一切都完了。”这矛盾恰是《棘心》的深刻之处。杜醒秋的忏悔无关对错,只关乎那个时代强加给女性的残酷命题:为何成为“新女性”的代价,必须是辜负“好女儿”的深情?
苏雪林的文笔,兼具阴柔之气与浩然之风,在《棘心》中亦尽显风华。书中有一段写她母亲去世后重返故乡:“青山还是青山,绿水还是绿水,故乡还是可爱的故乡,但母亲不在了,便成了惨淡可诅咒的地方……我这一次归来是为祭扫,待母亲下葬时再来一次,以后便要永远和故乡作别。”寥寥数笔,勾勒出“山河依旧,人事已非”的经典哀景。母亲的离去,如最后一根温情纽带断裂,故土从此成他乡。字里行间,是游子失恃的剧痛,浸透着无所依凭的苍凉。
走完岭下苏的牌坊群,那一座座石坊默默地矗立在田野之间,仿佛仍在见证着这片土地上“节孝”与“独立”的纠缠。回到故居院中,那株酸枣树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替远行的女儿,对着故园低声呢喃。
掩卷沉思,我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我们做子女的,常常将母亲的操劳与关怀视作当然,却很少细想,那些日复一日的付出背后,是多少不为人知的牺牲。《棘心》让我明白,母爱是用母亲的青春、梦想甚至自我,一点一滴浇灌出的嫩芽。我读懂了永远在远方为子女操劳的母亲的身影。而岭下苏的酸枣树,年年岁岁,依旧在风里簌簌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