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美人
我踏上天问坛广场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额头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整片天空像被撕开了口子,暴雨倾盆而下。
“台风来得真快。”何家荣用手遮着雨,“气象台不是说‘巴威’夜间才登陆?”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看那尊屈子像。
像高10余米,青铜雕成,屈子宽袍大袖,仰面朝天,右手手指呈拈花状,像是在质问苍穹。此刻,雨顺着铜像的衣纹奔流,远远看去,仿佛他在流泪。
一道白光亮起。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从云层中垂直劈下,精准地落在屈子拈花的手指上。我只来得及看见铜像指尖迸出火星,然后整个世界被强光吞没,耳中轰然一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亮到极致之后是彻底的黑暗。
再睁开眼时,风声停了,雨声也停了。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江岸上。芦荻丛生,江水浑黄,远处有楚地特有的尖顶茅屋,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身旁的王韩炉、何家荣、王云、方长英等都在,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
但更让我们惊愕的是面前的那个人。
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高冠博带,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衣襟上缀着几片兰草。他的脸庞被雨水洗过一般,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你们……”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是何人?”
文学评论家何家荣先生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他盯着那人的衣饰、佩剑,还有那双燃烧般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屈……屈大夫?”
那人不语,只是微微颔首。
江风掠过芦荻,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大家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穿越了?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人,就是两千三百年前那位行吟泽畔的三闾大夫?
“屈大夫,”作家王云颤声问,“您……您这是要去哪里?”
屈原望向江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什么喜悦,更像是一种解脱前的平静。
“去江心。”他说,“秦兵已经破了郢都。我该去的地方,就在那里。”
“不行!”王云脱口而出,“您不能投江!楚国可以亡,屈原不能死!”
屈原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中有些不解,又有些好奇:“你如何知道我要投江?”
王云语塞。她总不能说,两千三百多年后,每个中国孩子都知道屈原沉江的故事。
“屈大夫,”诗人王韩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我们……我们是从很久以后的将来来的。在未来的时代,您的名字家喻户晓,端午划龙舟、吃粽子,都是为了纪念您。您的《离骚》《天问》,被一代代人传诵。您是华夏文学的祖宗,是所有读书人的魂……”
他说得急,有些语无伦次。但屈原听得很认真,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将来……”屈原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滋味,“将来的人,还记得楚吗?”
“楚已经不在了。”王韩炉说,“秦也不在了。汉、唐、宋、元、明、清……好多朝代都过去了。但是您还在。您的诗还在。我们每年端午都赛龙舟,家家户户挂艾草,孩子们会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面破了的鼓,空旷而悠远。
“原来如此。”他转过身,再次面向大江,“我原本想着,我这把老骨头沉下去,大约也就沉下去了。楚国亡了,我活着做什么呢?留一首《怀沙》给这江水,便算交代了。”
他抬手,指向对岸隐约的山影:“陵阳那边,我流放过九年。九年啊,看着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老百姓采茶、种稻、编竹篓,苦是苦,可到底还在过日子。那时候我写《哀郢》,觉得天都要塌了。可后来想想——天塌了又怎样?地还在!人还在!诗还在!”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们,目光清亮得像雪水洗过的石头。
“你们说,我的诗传下去了?”
“传下去了。”我说,“不光传下去了,还活了。后世多少人写诗写文章,源头都在您这里。唐诗、宋词,李白、杜甫、苏东坡……一个接一个,从未断过。”
屈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便够了。”他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我这一身骨头,今天沉不沉江,其实没有分别。可要是‘屈平’这名字能让后人记得——还有诗这一条路,还有浪漫这一口活气——那我这大半辈子的苦,就没白吃。”
他抽出腰间长剑。那剑锈迹斑斑,一看就是多年未曾出鞘的旧物。
“你们是从将来来的”,屈原说,“那我问你一句话——将来的天下,是诗的天下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全然是。天下很大,有做官经商的,有种地的,有打仗的。但诗种在每个人的心里,什么时候翻出来,什么时候还是活的。”
屈原将长剑平举,剑尖指向天空。
“好。”他说,“那我便不去江心了。”
他手腕一转,长剑在芦荻丛中划出一道弧线,斩下一束芦花,白茫茫的穗子在风中散开。
“我的真身,随它沉不沉江。”屈原看着那些飘散的芦花,“可我的魂魄——你们不是说了么?在诗里,在文里,在每个端午的粽子里。只要还有人读《离骚》,还知道‘香草美人’四个字,屈平就没有死。”
他忽然凑近我眼前,眼睛里闪着近乎癫狂的光:“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捎句话给将来的人——”
“什么话?”
“就说,平不是投江死的。平是化作种子了。你们现在见到的那些诗句、那些文采、那些浪漫的魂——都是当年从他身上飞出去的。这似乎比沉江有意思得多了,哈哈哈哈。”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江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芦花漫天飞舞,白茫茫一片遮住了视野。大家听见风声里有笑声,那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踏着波浪走远了。
等风停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广场上。
雨已经停了,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光。屈子像静静地立在广场中央。石像的右手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是闪电劈过的印记。
“你们刚才……”王韩炉揉着眼睛,“看见了吗?”
“看见了。”何家荣一脸震惊,“他说他不投江了?那历史——”
“历史没变。”我望着屈子像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仰面的姿态里,除了质问,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投了,也没投。他的身子沉下去了,魂魄飘起来了。飘了两千三百年,还在飘。”
突然,另一位诗人方长英蹲了下去,从铜像基座旁的泥土里捡起一束被台风吹落的芦花。那芦花洁白如雪,在雨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屈子说得对,”她把芦花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他化作了种子。”
回程的路上,一行人安静了很久。
车窗外,皖南的山水在台风过后的薄雾中格外鲜绿,稻田、茶园、竹林,层层叠叠地铺向远方。那些绿色的深处,仿佛有无数的诗句正在无声地拔节生长。
从汨罗江到陵阳,从屈原到李白,从李白到苏东坡,再到每一个在深夜读过楚辞、读过诗歌的人——那首传唱两千多年的楚辞从来没有停过。
屈原没有死。
他只是把自己交给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