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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木 头

日期: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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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梅 雯

  木头,写下这二字,脑子里居然出现了小时候父亲责骂我的情景。因为某事没有达到父亲的要求,向来严厉的父亲常用“木头土墩”来形容我的迟钝和愚笨。此时的“木头”也就是“木讷”吧。

  《论语·子路》记载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三国时期的经学家王肃注:“刚,无欲;毅,果敢;木,质朴;讷,迟钝。”近乎仁者的四种品格,木讷占其二,做个像木头一样的质朴之人又有什么不好呢?

  不免细思起质朴的木头来。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对于司空见惯之物未必觉得它的好,认为本就如此,自然熟视无睹了。譬如,此时我坐在屋内,伏案写作。门关着,窗开着,并未关注掩着的门给我以安宁,开着的窗户给我以清风,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椅子就是给我坐的,桌子就是给我伏的。而细思发现:门是木头的,窗框是木头的,桌子是木头的,椅子是木头的……木头真的是我们最亲密最无私的朋友了。

  从离开母亲身体的那一刻,我们小小的身子被裹在襁褓里,静静躺在木床上。我们在木制的童摇车里学会长大、学会走路、学会讲话。再后来我坐在木制的课桌椅上听老师讲课。一把木头手枪、一柄红缨枪陪我们度过整个童年时光。成家后,我们喜欢实木的橱柜、桌椅、茶几、板凳,喜欢实木的地板,喜欢用木头的砧板切菜,喜欢用木头的筷子吃饭……喜欢木头天然的纹理、色泽散发出的美感与质感。等我们步履蹒跚时,一根木拐成了我们的第三只脚。后来的后来,我们闭上眼睛与这个世界告别,就木长眠。就木来,就木去,在来去之间,木头陪伴了我们一生。温暖,低调。

  父亲躺在棺木里有二十多年了。棺木在坟墓里,坟墓在老家的南坡上。坟前父亲生前种植的一棵柏树已长得碗口般粗,四季常青。

  柏树是做八仙桌的好料。老家屋前有一片柏树林。柏树长得慢,需要十数年才能长成材,但木质密实,不易变形。年少时跟着父亲砍了几棵树,请了木匠打制了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请了漆匠刷上土漆,四平八稳,结实美观。

  皖南山区,抬眼见山,各种树木是山的衣裳。它们是木头的前身。

  最常见最实用的莫过于松树和杉树。粗壮笔直的松树取材用作搭建房屋的梁柱和楼板,可以打制成用于贮存粮食大半人高的柜子。歪脖的松树砍伐下来锯成小段,用斧头劈开堆在屋檐下晾干用作柴禾。平日里舍不得烧,每年茶季炒茶时或是逢年过节蒸米糕、蒸大馍、煎炸豆腐油馃时,才会将松木填入灶膛,干柴烈火,满屋飘香。

  杉木轻软温润,自带天然清香,用途最广。檩椽门窗、桌椅板凳、菜厨、衣箱、水桶、马桶、饭盆、脚盆、面台、床板、搓衣板、棒槌、脸盆架……无一不是杉木的。姐姐们出嫁时,嫁妆中总少不了杉木打制的箱橱柜桶盆,刷上红漆,喜气洋溢。

  手臂粗的杉木,两头削尖,名为“冲担”,担柴挑禾,配以“搭柱”,挑担时用来分担重量和支撑歇肩。晾晒粮食的木耙、扇粮的“风车”也是杉木的。老家有一句谚语:“六十不办前程,死倒别怪儿孙。”长辈们过了五六十岁就会亲自挑选养了多年的粗大杉木,请木匠上门为自己打制一口寿材,放在旁屋里。小时候捉迷藏突然见到空着的寿材,一定会吓得跑老远。那时无法理解长辈们对生死的通透态度及不给后人添麻烦的考量。

  山中多杂木。除了常见的木头之外,叫不出名字的我们叫它们杂木。杂木硬实,长得慢。在柴草作为山里人家主要燃料的年代,杂木还未长大就被我们砍回家中当柴烧了,相比于茅草,杂木柴算得上是上等的柴禾了。山里人家自己舍不得烧,杂木柴砍成两尺长的小段捆好,放在独轮车上,沿着崎岖的小路推到山外,卖给镇上的人。独轮车是杂木做的,笨重但结实,是山里人家必备的运输工具。

  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收藏了一件商周时期的桢楠木质农具——木耜,由整木制成,类似于有柄的铁锹,被称为“农耕之祖”。等到铁器出现,木头与铁器结合,催生出许多生产工具。各种锄头、刀具装上杂木的手柄,效率大幅提升。锯子、刨子、凿子、斧子、锛子,铁器与木头结合成为“修理”另一段木头的工具,创造出殿宇庙堂、亭台楼阁、民居庐舍。去山西看过应县木塔。这座始建于1056年的高塔是世界上现存最高大、最古老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上万立方米的华北落叶松、榆木经过匠人的灵巧之手,将“壮观”二字写在大地之上,将“惊叹”写在每一个仰望它的人脸上。

  小时候我家有两个粿印,有的地方叫糕模,父亲说是桃木做的。一个是福字图案,一个是桃形图案。逢年过节跟着母亲学做米糕,揉好的米粉团塞入粿印压平实,在案板上用力一敲,米粿从粿印中脱落,放入蒸笼蒸熟,在米粿上点上小红点,用作待客或回礼。

  粿印雕刻多粗犷,墨模雕刻就精细多了。作为“文房四宝”之一的徽墨久负盛名,一块墨条,经过炼烟、和料、杵捣、成型、晾墨、修墨、描金等工序,外表精美、内涵丰富,但离不开墨模。去一家徽墨厂参观,满满一屋子明清以来的墨模让我震撼。这些墨模外框为各色杂木,但内模都是清一色的石楠木雕刻而成。靠窗的桌子上,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伏案雕刻墨模,刻刀在木头上一点点游走,精细的雕刻足见其手上功夫,数日乃至数周的专注,是对传统工艺的敬畏。

  去一个朋友家玩,他是徽州木雕传承人。一块木头经过他的精雕细刻,化身为精美的艺术品。更令我好奇的是,一个房间里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墨斗,足有几百个之多,都是他费尽心思从全国各地收藏来的。樟木、乌桕木、黄杨木的墨斗,鱼形、龙形、船形、蟾蜍形、如意形、鞋形的墨斗,宋代明代清代的墨斗,静静地诉说着“木受绳则直”的故事。

  一辆传了三代的木制学步车在网上“火”了。椭圆形的木车轮、只能往前走的结构设计、每走一步学步车发出的“咔嗒咔嗒”声,“引诱”刚学会走路的小孙子推着小木车一步一步往前,只有快乐。

  山旮旯里的老家砖木结构的房子倒下的倒下,顽强撑着的也坚持不了多久了。祖辈父辈们相继离去,他们将魂魄安放在老屋后面的山坡上。年轻人迁居到了山外镇上或是更远的城市。爷爷带着三个儿子盖的三层老屋瓦片脱落,椽子烂了,雨水直入屋内,二楼三楼的松木楼板也烂了,塌入厅堂。没人居住没人打理没有人气的屋子,再好的木头终究抵挡不住风雨的侵蚀。一声嗟叹,几多无奈。

  父母置办的木制家什、农具被我们几个子女陆续带出山外,去往另一个家。父亲走后三年,独守老屋的母亲随我们进了城,如今年近百岁,仍时常念叨,让我们去看看老家还有什么木器可以拿到城里,说烂了实在可惜。

  一把父亲用了好多年的锄头随我进了小城。郊外几畦菜园里,我学着父母种起了辣椒、茄子、青菜、萝卜……握着起了包浆的锄头木柄,它仿佛在告诉我:它来自故乡山上的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