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红兴
今年徽州文化有点热。正月初八，由安徽广电台拍摄的八集纪录片《千年徽州》，在央视纪录片频道播出，一时好评如潮，反响热烈。最近，一部以徽墨为主题的电视剧《家业》，在央视热播，引来不少流量。
而这段时间，我却一直沉浸在长篇小说《花窗》所营造的文学世界里。好久没这样认真投入地读一部长篇小说。读长篇需要定力，只觉得这次读得酣畅，读得淋漓。
这是一部徽州本土人营造的徽州精神世界，承载着作者太多的文学情感和乡土情怀，字里行间洋溢着的，是用心用情。
我与作者洪振秋算是故交。同届不同系校友，都是1987年校报《徽州师专报》的通讯员，偶尔一起开会，就此彼此相识。那时是文学的黄金期，文学爱好者如过江之鲫！那时就读过他的散文，颇有才气和灵气。
工作后，就少了联系，后来间接得知他依然忙里偷闲，爱好书画琴棋，且颇有造诣，还能经常读到他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发的一些散文，以及《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等散文集，文字典雅古朴，意境深邃，清新流畅。没想到的是，这些年，他竟然有更大的动作，潜心创作，十年磨一剑，慢慢打磨，整出了眼前这部长达45万字的作品，洋洋洒洒，蔚然大观。有人透露一个细节说，他这本书，当初硬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光是笔芯竟用掉了700根，真是“十年甘坐冷板凳，一笔一画磨断肠”。
2023年出版后，颇受读者欢迎，出版社连续加印，至今已印第三版了，这在如今纯文学日渐式微，纸质书籍日益难销的大背景下，实属难能可贵。也是极为罕见的，是黄山市文学创作的一座高峰。
徽州大百科
《花窗》堪称一部徽州的大百科全书。它是以古徽州清中期至民国时期的历史风云为背景，将驼峰下的梅溪镇作为全书中心大舞台，然后向扬州、杭州、苏州等地城镇延伸，以镇上的洪、程、孙三大家族为主，精心设计了他们在商海沉浮、宗族事务、家庭矛盾、地域民俗等方面的内容，跨度较大。既有宏大的叙事结构，又有令人怦然心动的细节描写。大小故事彼此交接，盘根错节，环环相扣，讲述了一个个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体现了徽商贾而好儒、玉汝于成的特点，让人仿佛穿越时光，回到明清时代，窥探到市井人生百态，绘就的是一个时代的徽州。
全书以塑造人物形象为中心，人物庞杂，既刻画了洪阅甫、洪文翰、洪朝奉、程熹礼、孙吟可等富有智慧的大徽商形象，又塑造了方阶云、孙孔嘉、吴德懿等封建卫道士的形象，还有方春梅、程家寡妇等封建礼教牺牲品的女性形象，演绎着程朱理学盛行时代，徽州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其中的滋味，令人唏嘘感慨。
梅溪，洪振秋老家三阳的别称，三阳地处歙县旱南，是没有码头的。但作者笔下是个新安江的码头，显然是精心虚构的场景。这倒让我想起新安江畔的那一座座码头，上溪口、渔亭、屯溪、隆阜、渔梁、万安、深渡等地，似是而非，亦真亦幻。每一个作家的创作，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精神原乡，也许那就是作者魂牵梦绕的故乡。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作者对于这些敢闯敢拼、执着坚韧、富有商业智慧的一代徽商，是满怀敬仰的，不惜笔墨，浓墨重彩加以细致描绘。
比如书中写到洪家第一代徽商洪阅甫，在科考无望的背景下，开始经营药铺，拥有了自己的独家秘籍，渐渐地做大做强，在当地做出了口碑，把医学秘籍传给第二代儿子洪文翰。洪文翰是个能干的角，进一步发扬光大，医术愈发精湛，炉火纯青，并与京城官员王侍郎攀上了亲，实现了官商结合。后来洪文翰在王侍郎托举下，被召入京城给皇太后望闻问切，结果将疑难杂症给治好了。他有做官机遇，但他选择了不做官，而是把生意经瞄准了最赚钱的盐商，由于人脉资源丰富，逐渐被推为盐商总管，富可敌国，并且结交了郑板桥、罗聘等书画家。乾隆帝下江南，竟然在一夜之间建成了白塔。这个故事显然是把歙县乾隆年间江村大盐商江春一夜造白塔的故事，巧妙移植到洪文翰身上。到了第三代洪朝奉手上，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大清王朝岌岌可危，而咸丰年间的洪杨之乱，血流成河，对徽商、徽州社会，则是毁灭性打击，十村九空，人口减少大半，村庄凋敝。
再如书中写到的木商程熹礼到杭州经营木头的桥段，里面有程熹礼与排工们在新安江一起放排的情节，“脱掉蓑衣，摔掉斗笠，撑起竹篙，立在木排中央，仰着头，望着茫茫的雨帘，大声地唱起了号子歌”，这一形象是个顶天立地、敢闯敢干的男子汉形象，显示徽州商人的务实形象，非常具有徽州味。
文中的许多故事，都是有着徽州人的影子的。读来会觉得作者在这方面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我们也能明白为什么能造就“无徽不成镇”的神话，是徽商的智慧与为人处世的结晶。这是作为徽州人的洪振秋对徽商的解读。
徽商发达后，受程朱理学影响，大多不忘光宗耀祖，回到故乡，兴建园林庭院、祠堂，修宗谱。当然也不忘乐善好施，行善积德。如书中写孙吟可父亲老店主发达后，在徽杭古道上建造路亭，于是“老店主遗风”便传开了。
花窗观风云
书中对那些科举人物，作者则是给予了一定程度的批判和讽刺。对那些随着维新运动到来，仍旧抱残守缺，以丑为美的徽州小人物，书中是极尽嘲讽和贬低的。如对宿儒方阶云，视朱子如父，到处宣讲朱子之学，但凡有活动，他抱着朱熹画像，就像捧着圣人像一样，极其虔诚，到处悬挂，里面有大量的细节描写，感到荒唐可笑，忍俊不禁，但有时确实是生活的真实，是极尽讽刺的，颇有吴敬梓《儒林外史》中的讽刺味道。
文中塑造的孙孔嘉这一人物，多年追随科举不中，却意外之中得到皇帝赏识，竟然考取为探花，受人追捧，妻妾成群，享受荣华富贵，于是说话就有点处处炫耀之势，后来却锒铛入狱，回来后，一蹶不振，处处碰壁，只得以卖字维生，最终在贫病交加中去世。正可谓：“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这就是深刻的社会现实。
有人说，这本书是“徽州的红楼梦”，是有一定道理的。可以说，书中包含的徽州本土社会的知识非常丰富，包罗万象，但凡徽州本土的特产、民俗、歌谣等都包揽进去了。翻开《花窗》，里面有大量的徽菜菜谱、医学、园林建筑、书画评析、各种民俗活动等方面的知识，可见作者文化底蕴的深厚，读了这些底层徽州人的文化逻辑，才会明白徽州文化来自一方地域文化的濡养。而且文中引用了大量的古体诗词，随处可见，让书中充满了诗情画意。这些功课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写出的，是需要作者长年累月积累而成。就像《红楼梦》一样，里面包含了诗词、医学、菜谱等许多门类的知识。
花窗是徽派建筑中的重要构件，图案多种多样，特别是园林建筑中，运用非常广泛。我所在的村庄有座余园，建于清嘉庆年间，前后历经二十年，是徽派园林的典范，余园中的花窗就特别多。本书以花窗为意象，像是一只探照灯，照出了由盛转衰的200年徽州过往风云。
书中所反映的社会发展状况，以太平天国为界，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康乾时期，徽商可以说是处于鼎盛时期，在全国的影响力很大。后随着陶澍提出的盐政制度的改革，徽商顿时一落千丈。而在太平天国之后，茶商、木商的兴起，经济有个短暂的恢复期，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出现了中兴现象。但大的趋势，是不可逆转的，徽商逐渐走向没落，这是历史的发展规律。可以说，是末代徽商的一首挽歌，斜晖残照的徽州。
写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是有一定风险的，是需要长年累月积累的。洪振秋在人生的盛年期，敢于挑战自我，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把徽州文化巧妙地融入往事叙述，在滚滚红尘中，才会取得这么一点成就，是相当不易的。我也是一个喜欢阅读的人，深爱着古徽州，读了不少书，深知这份积累的艰难与执着。
好在洪振秋眼光锐利，用自己的激情与笔墨，解读了一个心中藏了许久的梦幻般的徽州，或许更真实，贴近自己的内心感受。
每一个徽州人，或许都有个徽州梦，《花窗》就是洪振秋精心勾勒出的一段历史长河中的徽州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