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静
夜雨,风声,顺着窗缝钻进来,我自浅清的梦里悠悠醒转。思绪尚蒙着一层薄昏,又舍不得就此重新沉眠,只是平躺着,摊开一身松弛,像阿长那般四仰八叉,乐个自在。
不多时,蛙鸣从远而近漫过来,零星一点,两点,三点,一阵,一阵阵……慢慢地,攒成一片,此起彼伏地缠一起。我也汇入其中,笑意从嘴角流淌,险些溢出细碎的声响。
声声蛙鸣牵住思绪,一路往岁月深处漂,漂回我的童年,漂回那座不起眼的小村庄。村落末排立着一棵老杨树,树下守着一方小院,小院里有三间主屋,两间偏房,一个小庵,一个压水井,一个篱笆菜园,两个老人,一个女孩,一只黑狗。院后卧着一方池塘,塘边缓坡上,满满栽着一丛丛黄花菜。
絮絮说了这许多,才惊觉自己又撞开了记忆的闸门。旧日风物争先恐后涌上心头,竟险些忘了,原是蛙声勾起了这满腹念想。
院里两位老人,是我的爷爷奶奶,早已辞世远去;当年那个绕着院子乱跑的小女孩,如今已至不惑,总忍不住一遍遍打捞从前;那条黑狗早已不知踪迹,想来许是在某个安静角落,慢慢走完了一生。唯有坡上的黄花菜年年如期盛放,那方池塘,每到夏夜依旧满是蛙鸣,岁岁不曾停歇。
时光缓缓倒回,也是这样浸着雨意的夏夜。老杨树下,二老慢悠悠说着陈年旧事,我支着耳朵听四下蛙鸣、檐外风声,抬眼望天上星辰明灭,流萤提着微光四下飘忽,身旁大黑狗吐着舌头,低低呜咽两声,温顺地伏在脚边。
童年大片大片的痴想,是我此生最温柔的旧梦。那时仰头观星,总觉得能望见牛郎织女相逢垂落的泪,听见广寒宫里嫦娥孤清的轻叹,对着漫漫长夜,一遍遍揣测前路那些无从知晓的来日。
想象的种子在蛙声里发芽,是那时的我所未经预料的。从床上坐起,关紧窗,偏逢一滴雨水迸落,轻轻砸在我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