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 宁
日前,我邀上几个好友,赶趟去探访近期热点——黄山的东大门。
新索道通了,新山门开了,谭家桥那边,眼见着人声就要漫上山来。可我心里头那份急切,不全是为着去看新门新道。车一进山门,我就拉着站台的工作人员问:“当年白亭,有个黄山青年队,院子里那棵皂角树还在不在?我想先去看看。”
工作人员愣了愣,随即大声回道:“在!在的。等下上索道,您就能看见。”
心底那股子挂念,一下就涌了上来。
穿过半封闭的新走廊,工作人员一路指点着四下的景致。到了索道站入口,我抬眼一望——那棵皂角树果然还在,郁郁葱葱地挺着,浓荫匝地,比前些年见时又壮了不少。来来往往的游客,只要进出索道,总会从它身边走过,由此也成为一景。我赶紧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发给几个朋友和黄山青年队的群里。我们这个群,是由当年徽州地区最后的一批知青组成的,看到皂角树图片后,大伙儿兴奋不已,七嘴八舌,都说等青年队成立五十周年的时候,要重新回这棵大树底下集合,找补找补呼啸而过的青春。
后来在登山途中,谭家桥镇的周亮书记在微信里告诉我,看到我发的图片了,说这棵树能留下,还真有个故事呢。当初规划修大门建索道,图纸改了好几次,怎么都绕不开这棵皂角树。也有人劝:黄山大树美松遍山,不缺这一棵,砍了省事,挪了也行。可管委会东海管理区坚持不让——他们说,砍树是懒人干的事,挪树是好人办坏事,百年古木挪了根,十有八九活不成。于是图纸改了一稿又一稿,站房挪了一寸又一寸,机器轰隆隆响了几年,那棵皂角树连根枝丫都没少。索道给古树让道,这话传出去,大家都咂摸出滋味来——时代是往前冲的,可有些东西,得让它站在原地,替我们记着来路。
其实在大黄山,我知道,这样的故事不止一个两个呢。新世纪之初,修连通西递与黄山两个世界遗产的那条际儒公路,就为三棵千年古树改过道;后来建黄塔桃高速,也在休宁桃林那里留下了一大片古树林。人让树,树也在让人——道法自然,天地人和。
正想着,前头忽然人声鼎沸,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众人围着一位穿制服的综治队员,他手里拿着个像弹弓似的家伙,正比比画画。大伙儿好奇,纷纷探头探脑地打听。我身边的柯尉生——一个搞摄影的黄山朋友,连连笑道:“赶猴子用的!”说着也掏出一把给我看,说泥子弹丸刚才打完了。
说起猴子,我倒想起一桩旧事。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市电视台记者钱玉庚扛着摄像机冲进我办公室,兴奋得嗓门都高了:“快来看!我在黄山拍到短尾猴了!”我们凑过去一看,果然,画面里一群毛色油亮、体格壮实的短尾猴,正在山崖林间嬉闹。我让他把经过复述一遍,随手写了一篇《黄山观猴记》现场速写,发往《人民日报》总编室,没想到,第二天就在第四版要闻版带花边登了出来,央视新闻联播也跟着播了。那时候发现短尾猴,大伙儿都当新鲜景看,那猴儿确实好看,眼神清亮,个头壮实得像小牛犊。
如今可不一样了。全山八百来只猴子,约莫十几个猴群,那是一个“猴王国”,猴王的地位不可撼动。据了解,北海一带就有五六群,每群二十到六十只不等。游客在排云亭、狮子峰、石笋矼走着走着,冷不丁就能撞上。有的猴群还好,远远望着;有的直接拦在路上,明目张胆讨“过路费”;更有甚者,趁人不备就下手抢。见着游客拎塑料袋,呼啦一下围上来,抢面包、抢水果,吓得小孩子直哭。虽然山上一直告诫游人不要去喂食,但现实却是个难题。队员们起先拿竹竿赶,猴子压根不怵;后来换了皮弹弓,装上泥珠子远远打过去,才算暂时隔开了一道缝。
每次上山,听闻或撞见这样的场景,我总忍不住琢磨:到底是猴闯进了人的地界,还是人占了猴的家园?生态保护这事儿,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猴子多了是好事,可人猴之间的那条线怎么设定,得靠智慧,不是靠竹竿和弹弓就能了事的。小柯还说,现在北海这几群猴子又“进步”了,已经会识别穿制服的了,说不定又在“憋”什么大招呢?闻此,我们不禁哑然失笑。
穿行东海新景区时,云雾升腾,刚刚命名的“黄帝开太平”“问天石”等景点若隐若现。再经石笋矼、黑虎松,终于到了刚改建开业的北海宾馆,只见这座共和国初期的建筑,依然被大片黄山松包围,厚实的花岗岩外墙、几根红红的立柱,还是原先的模样,蓝天白云下的大屋顶上的琉璃瓦泛着金光,好看极了。正待泡茶歇歇脚,碰见在北海抓综治的葛旭芳副主任、《黄山》杂志的编辑程勇军和吴春晖老总等人,话头自然转到黄山的变化上来。谁都能背出“五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冬雪。可你知道吗,1990年申报世界遗产的时候,起初只报了自然遗产。后来桑塞尔博士那批专家来了一看,说不行,这山上的诗、画、石刻、古道,哪一样不是文化的根?这才临时添加、补充材料改成了世界自然和文化双遗产。
自然的美没话说,可人文这块儿,一直被看轻了。如今黄山人自己总结出“人文五胜”——画派、石刻、诗文、古道、名人。聊着聊着,我们几个倒想再添一样:摄影。黄山的摄影史,几乎跟摄影进入中国是同步的。当年的“黄社”,黄炎培、郎静山、汪采白、张大千,还有1962年在北京北海公园展出的新中国第一个风光摄影展,就是黄山专题展。“五胜”包括那些黑白胶片里的云山松石,也是活生生的传承,更是黄山文化的核心竞争力和永远的骄傲。
细想想,自然和人文哪儿分得开呢?那棵皂角树,既是生态,也是记忆;那群猴子,既是野趣,也是难题;那些石刻诗画,既是人的手笔,也是山的呼吸。黄山的欣喜,不单是新门新道带来的热闹,而是这些东西都还在——树站着,猴跑着,石头上的字还在风里念着。它们跟我们一块过日子,一块较着劲,一块奔未来。
而我们这群当年的人,也还在赶回来见它们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