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锦华
群山逶迤,崇峦叠翠,溪流纵贯,云雾缭绕。皖南黟县洪星乡红光村,隐藏在黄山南麓方家岭西山脚下的绿色之中。潺潺溪泉穿村而过,汇入清溪河,向着青弋江流去,这便是青弋江正源之水,清澈甘甜。层层茶园顺着山势铺展开去,清风掠过,茶树摇曳,暗香浮动。这座原名洪径的古村落,在1958年因柯村暴动这段红色历史更名为“红光”村,取自红星永放光芒之意。时光荏苒,几十载日月交替,红色基因早已融入这片山水地貌和百姓血脉。而一段从不张扬的祖孙接力、以茶传情的故事,一直在这片热土上广为流传,伴着浓浓茶香,久久回荡。
茶忆烽火当年
时间回到1932年冬天,气候格外寒冷,黟县境内大雪纷飞,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携妻从潜山县余井村,翻山越岭来到洪径村的墩上,欲再向前走,满眼崇山峻岭,大雪封径,已是无路可走,只得冒着严寒在山坡上的吴家祠堂借宿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越过方家岭直射在吴家祠堂的门口,冰雪开始融化。那位名叫张盛其的男人走出祠堂大门,尽管一夜未眠,此刻却顿感心中一阵敞亮,豁然开朗,他立马决定就此停下逃荒的脚步,在这里安身立命。他曾隐约听说去年在老家潜山请水寨暴动失利后的一部分红军战士已经转战皖南山区,究竟在哪里自己并不清楚,他想或许就在这一带呢?张盛其虽未参加家乡请水寨暴动,却有熟识的乡人投身其中,此次逃荒也并非为刻意寻找红军,但他对离开潜山的红军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和由衷的敬佩,他心中知道,那是一支穷人的队伍。
定居洪径墩上后,张盛其与妻子李氏白手起家,艰难求生。深山腹地耕地稀少,初来乍到的二人无田可耕,只能依靠进山伐木、烧炭,就近打短工度日,偶尔也承蒙当地村民接济,勉强维持生计。张盛其为人心思缜密,又吃苦耐劳、力气过人。一次进山伐木途中,他发现山间灌木丛中生长着大片野生茶树,因山高路险、人迹罕至,这些野茶常年无人采摘,肆意生长。正好他习得一手传统制茶技艺,便动了采摘野茶制茶营生的心思。
冬去春来。次年谷雨过后,山间野茶悄然抽芽吐绿,鲜嫩盎然。张盛其便与妻子一同登山入林,采摘野生茶芽,回家后亲手杀青、揉制、烘炒,精工细作。这批野茶虽产量不高、品相朴素,缺乏精致规整,却香气浓郁、茶汤醇厚,确实是难得的佳茗。妻子李氏翻越方家岭,将制成的野茶送往县城售卖,换得微薄收入,贴补家用,勉强安稳度日。
1934年8月,柯村暴动的号角响彻皖浙赣边区,声势震撼山野,皖南苏维埃政府在离红光墩上不远的柯村诞生,昔日静谧的深山老林,顷刻成为远近闻名的红色苏区。同年秋冬,方志敏率领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转战皖南腹地,部队不畏艰险,翻越巍峨的方家岭,千里跋涉抵达洪径村,将墩上吴家祠堂设为部队临时补给站。
彼时秋冬交替,山寒水冷,红军长途行军、转战四方,物资极度匮乏,将士们常年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身心俱疲、困顿不堪。洪径村民纷纷踊跃捐献粮食、物资支援红军。定居此地的张盛其,也默默将家中珍藏的二十余斤野干茶和部分粗粮送至补给站,倾力相助,却未曾留下姓名。
1984年,恰逢柯村暴动五十周年纪念活动,当年参与暴动的幸存领导和老战士重返黟县,追忆峥嵘岁月、缅怀革命过往。老战士们深切感念墩上百姓的无私支援,尤其念念不忘当年乡亲捐赠的野茶。他们回忆道,在当年行军物资短缺、战地医药匮乏的艰苦条件下,那些看似粗劣的野茶尤为珍贵,不仅能为长途行军的战士解渴解乏、提振精神,还可简易处理伤口、缓解炎症,在艰苦卓绝的游击征战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山河无恙,岁月有情。令人倍感惋惜的是,这位默默行善的平凡百姓张盛其,已于1983年安然辞世,无缘亲历五十年后的荣光回望,无法亲耳听闻老战士们的感念与赞誉。他一生平凡质朴,未存下盛名佳话,更未立下赫赫功勋,却以一杯高山野茶,在皖浙赣边区的红色记忆里,留下了温暖厚重的一笔,让一束微光,照亮峥嵘革命岁月。
归来不负茶山
1972年4月,张盛其的儿媳在生产队茶园里腹痛临盆,回到家中,产下一名男丁,此时张盛其已经步入古稀之年,高兴之余,托人翻阅典籍,再三斟酌。他将孙子取名张基元,解释这二字是“固本守正”的意思。
张基元从小就话语不多,读书很勤奋,爷爷常常回忆给红军送茶那段往事,要他务必记牢,尽管这个故事他听过好多遍,但每次依然十分专注,爷爷自是满脸笑容。张基元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将这个故事写入一篇作文,后被语文老师当成范文来解读,墩上的吴老先生对张盛其说:“孺子可教也。”
1988年,十六岁的张基元读完初中,告别校园,与父亲一同做木材生意。遗憾爷爷已经离世五年了,在世的时候却一直没能过上富足的日子。张基元随父做了三年木材生意,走南闯北,获得了较为丰厚的回报,但他觉得出售原木,其附加值微乎其微,百姓只能获得一些苦力的工钱。1991年,不满二十岁的张基元承包了村木材加工厂,生产木制成品和半成品,周边林农争先恐后将原木卖给加工厂,收益比原先提高了三成,且不愁结不到账。张基元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村里人赞许他少年有为。
1994年,经过父亲的朋友介绍,张基元与贵州布依族青年金玉琴喜结连理,可谓千里姻缘一线牵。自此,十九岁的金玉琴从贵州来到红光村,和丈夫一起经营木材加工厂。虽然还是一个成年不久的女孩,金玉琴却有自己的思想,致力于改变红光村的贫困处境。1998年,张基元和妻子抓住个体经济发展机遇,创办黟县首家少数民族个体私营企业,取自己和妻子姓名中的一字命名——金元木制品工艺厂。
张基元通过用心经营、严控品质,带领企业逐步发展壮大,从最初十余人的家庭小作坊到巅峰时期拥有员工百余人、固定资产近千万元,年纳税30余万元,产品远销日本、澳大利亚及苏浙沪多地,不仅实现了自主创业致富,更为当地村民提供了大量就近就业岗位。2001年,张基元并购了村集体木材加工厂,终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2011年,与他同行十余载的妻子金玉琴,因带动村民脱贫成效显著,被选为红光村党支部书记,显然,妻子更多的精力要放到百姓身上去。而此时,木材正逐步被其他各类材料取代,市场需求开始萎缩。
木材加工虽依然能谋生,可张基元的内心深处,却顿生空荡的感觉,有天清晨,他独自登山来到祖父留下的那片野生茶园。茶树已经冒出嫩芽,可荒草也已侵占茶丛。目睹满山闲置的山林,再看看村里青壮年纷纷外出务工,留守的乡亲守着绿水青山,却依旧难以摆脱拮据的生活,走向富裕。他内心五味杂陈,想起祖父当年以茶拥军,让一片野茶承载了家国情怀。如今这片沃土,这片好茶,为何不能成为乡亲们致富的依托呢?转型做茶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萌动。
黟金初绽芳华
2011年春夏时节,张基元在红光村成立了“黟县金元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然而公司挂牌的那天,张基元却突然心生顾虑,毕竟转身投入几乎陌生的茶产业,前路布满未知,并非做木材行业那般轻车熟路。妻子金玉琴似乎窥见了丈夫的心事,便轻声细语地和丈夫细数村落的红色底蕴、生态优势与茶叶潜力。她对张基元说:“我们有红色故事,有好山好水,更有世代种茶的根基,把茶产业做起来,既能传承先辈的念想,也能带动全村人过上好日子,这个选择是完全正确的,我很支持你。” 金玉琴的一番话,彻底坚定了张基元的决心,他决意此生一定要做出一杯好茶来。
已届不惑之年的张基元,通过二十余年的商海沉浮,可谓见多识广,他清楚地知道干任何事情,仅凭一腔热血自然是不够的。张基元强烈认识到,自己虽自幼伴茶长大,却欠缺系统的种植、制茶与品牌运营知识。为补齐短板,必须给自己充电。他首选以书本为师,通过网络购置大量茶叶种植、工艺制作、品类品鉴以及生态农业相关书籍。他坐在办公室逐页研读,常至深夜,从茶树管护、鲜叶采摘标准,到中国六大茶类的制作原理、品质鉴别,一一细细钻研,几近痴迷,终于把书本里的理论知识,渐渐揉入心中。
在书本知识夯实根基之后,张基元又觉得视野更需向外拓展。为摸清茶产业发展脉络,借鉴各地名品的打造经验,他收拾行囊走出深山,辗转奔赴浙江、云南、福建以及本省部分地区,遍访各大名茶产地。从西湖龙井的精巧工艺、洞庭碧螺春的种养之道,到武夷岩茶的岩韵风骨、祁门红茶的独特香型……他一路看、一路问、一路品,虚心向当地茶农、制茶匠人、行业前辈请教,认真记录不同产地的水土特点、栽培模式与经营思路,可谓满载而归。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后,直到2013年初春,张基元才开始对村里的茶园进行全方位改造整合,自己开辟两百亩生态茶园给茶农做示范,另高山仅剩120亩野生茶园需要保留,进行适度管理。在此基础上,改造农户的1000余亩人工茶园,要求茶农全程禁用化学农药与化肥,布设杀虫灯、粘虫板等物理防虫工具,施用有机肥养护地力。遵循自然节律采摘、管护,严格把控茶叶的每一处细节,坚定守护茶园原生地理环境,保障茶叶天然品质,公司还书面向茶农承诺鲜茶收购和价格保证。
纵然茶叶市场风云变幻,张基元始终满怀信心。他坦言自己早已与茶相知相伴、深陷其中,成了十足的茶迷、茶痴。但凡听闻何处有一杯好茶,不论路途远近,必不计得失,一心前往品鉴。
烽火岁月,一片野茶映初心;盛世今朝,一缕茶香兴乡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