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六月蝉

日期:07-06
字号:
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

  张 巧

  六月的徽州,梅雨纷纷不停,缠绵悱恻,像极了我那连绵不绝的想念。家乡的六月,田野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金色麦浪,暖风盈动,麦浪翻涌。农家六月闲人少,家家户户麦收忙,随着金色的麦浪涌起的还有农家一整个冬春的希望。然而在徽州的六月,同样金黄的枇杷酸甜多汁,带着这多情的江南梅雨,带给人们更多的是惬意的悠然。

  此时此刻,徽州的雨正密正浓,浓密得织成天地间一张化不开的网,我在这密密麻麻的网中无处可逃,思绪却在淮河北岸的那座小城。

  这是一座城郊的旧院落,是同事的旧宅,正房、偏房,四合而围的院子,像极了北方的民居。院子里的大片空地,被勤劳的同事种满了各类的蔬菜,一架葡萄藤上挂满了一串串丰盈翠绿的葡萄;一株石榴树正花红如火,在这连绵的雨中高昂地燃烧着。而我的思绪一刻千里,在那淮河之畔,仿佛回到了儿时自家的院子。像这样的雨天,不能出门,我便常坐在西屋的门边,看雨打在盛开的火红灿烂的石榴花上。我喜欢看石榴花开,一树嫣红,仿佛绿叶也成了陪衬,更喜欢看一树花朵在风雨中舞蹈。花瓣夹杂着落叶坠了一地,猩红艳丽,而未落的花朵却仍然斗志昂扬,带着胜利的姿态。石榴花朵极多,只有经历过暴风雨的花朵才能结出丰满而粒粒晶莹的果实,只有这些花朵才能在金秋的十月,绽开那最美丽的笑脸……

  六月的淮河畔,麦茬过尽,一把火燃起,点燃起整个田野。大地成为一片火海的炼狱,连同天空都变成惨烈的昏黄,燃起的火焰带着秸秆的灰烬漫天飞扬。到夜里,天空依然是混沌一片,本应漆黑的夜,火光漫天;红裹着黄的火焰在不断地推进,顺着风的方向;夹杂着的翻滚的黑色浓烟冲天,映在火光里特别鲜明而刺眼,成为比黑夜更浓重的黑。漫天的火龙裹挟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在田野里肆虐;噼里啪啦的火花爆裂燃烧的声音,在村庄之间回响。这六月里家乡最惨烈的风景,震撼人心,场面宏大却又无可奈何。

  一场大雨接踵而至,像是天空也承受不了这样的惨烈,开始痛苦而愤怒的哭泣,用雷声和闪电震慑着这并不敬畏天地的子民,用一场暴风雨宣泄着愤怒、不满和怨恨,终于把昏暗的天空和土地都洗涤干净,却没洗涤掉这土地上并不虔诚和敬畏的灵魂。这是六月底家乡最浓重的记忆,并不光鲜,也不值得怀念,我并不喜欢,可是却常常在六月里记起。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年的六月,看到那些走入高考考场的孩子,回想起2005年之后的那些个六月,我常常想起那晕得人睁不开眼睛的浓烟,呛人的味道,被火光包围的炙热,那种难以忍受的污浊。江南徽州好,六月枇杷金黄,杜宇声声轻啼,梅雨缠绵婉转;如诗如画的江南小城,樟香如絮弥漫,栀花似雪飘香,徽州百般好,醉卧南乡,我的耳朵里响起的却是六月底淮河畔的蝉声……

  当暴烈的风雨过去,当灰尘落尽重归泥土,天空的重归天空,大地的重归大地,暴雨之下黑暗的勇士被雷鸣声惊醒,孑然一身踏上没有归路的旅程。蝉的足迹像极了我离家的路。从2005年的那个六月开始,逐渐远离熟悉的地方,一步步踏上陌上的旅程,合肥四年,徐州三年,到如今入屯溪也已经过了三个年头,这一段一段的路,是我一个人的旅程,犹如破土而出的蝉,蜕变,飞翔,深记得最初的那只蝉蜕,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旅程。

  遥想,蝉的蛰伏,长的长达数十年,短的也要三五年,漫长的地下栖息,总要在黑暗里踏上孤独的旅程,在暗夜的凌晨完成蜕变,才能展翅而飞,餐风饮露。留在树上的那只蝉蜕像是温暖了多年的家,在泥土里,在黑暗里坚定地守护;然而成长、独立像那只蜕变的蝉,带着撕裂,带着没有回头的别离,家成了心底的那只蝉蜕。

  小时候,总爱带着锄头在土层里寻蝉,在干旱的六月或者是潮湿的七月。麦收完毕,夏蝉受雷雨而萌出,在漆黑的夜里,一个个慢慢地爬出,像是黑暗里的勇士,带着尖锐的钳脚,信心满满地向树木进发。我们这些孩子,带着手电筒,或者干脆没有手电筒,直接在树上用手触摸,便知道到底是不是蝉。蝉抓在手里,倒是不好拿的,它们总是在你手掌里抓挠,抓得你掌心又疼又痒,无法忍受却又难以割舍而放手,像极了想家的感觉,停不下来,又收不住自己的心。 

  暴雨后的清晨,蝉在树干或者树枝上完成一生痛苦而美丽的蜕变,伸展开如纱的翅膀,在雨水里慢慢丰盈,慢慢变得坚挺而强韧有力,在清晨的彩虹或者第一缕阳光里,展翅飞翔。蝉的蜕变过程,艰难而充满幻想,却是容不得别人的帮助,小时候经常动手帮蝉褪去那层守护的坚甲,然而施加外力的结果,却只能是摧残,没有痛苦,便不能收获坚强,这是一场必需的独自的面对。这一场华丽的蜕变,如同每一个离家的孩子,成长的道路总有一道必须独自跨越的坎……

  蜕变后的蝉在林间飞翔,欢歌,此起彼伏的蝉声在村庄与树林间回响。这以后的很多年,在别处,蝉声依旧有,只是差了些时间,差了些地点,也差了些心境。

  雨水从屋顶沿着瓦片坠落,连成一条条流动的雨线,滑落不绝,在院落间形成一道回转的雨帘。眼前的这架葡萄藤,枝干虬劲舒展,正是我记忆里的那棵,雨水落在手掌大的叶片上,滴答滑落,叶片在雨滴的节奏中抖动起伏,像是和着这雨水的节奏在舞蹈……我在这堂前,看着帘外这舒展的葡萄藤,园子里成畦的整齐的挂满果子的西红柿,翠绿的辣椒……就像那十四五岁的年纪,只一霎间,就在这院落,在这江南的梅雨声里,那七月淮河畔一阵阵悠扬嘹亮的蝉声,声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