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斌
陆羽《茶经》开篇即云“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徽州位处吴楚之地,是徽商故里,茶着实扮演着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待客之首,先上杯好茶,总是徽州人素有的传统。“祁红”“屯绿”“黄山毛峰”“太平猴魁”,名茶种类,闻名遐迩。外地游客抑或都市闲人,悠然驻足之际,泡壶好茶,别生情趣——烫壶、温杯、置茶、高冲、刮沫、低斟、闻香、品饮。一番陶醉,两腋生风,万物自得。这茶,就喝出了韵味。
悟道品茶,是境界人生,但多数人好茶,毕竟只是品饮习惯,抑或是——茶有比白开水多的那份入口之苦和回味之甘。
父亲有饮茶之习,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烧水,洗漱后第一要做的便是泡茶。但平日总喝名茶是生活所不许的,家乡人常喝的茶,是那种大片叶的茶,汁水浓味清冽,俗称“炒青”。清明前的茶属名优茶,刚冒尖,青嫩,叶柔,采摘不易,制作考究,故价格不菲;而谷雨后,茶叶疯长,至立夏时分,几乎一天一模样,大叶茶今朝刚毕,明晨复出,采摘时无顾虑,产量丰,价格便没那么好,“炒青”就是如此。喜好者,都因其味烈耐泡而经年饮之。冬日天寒,父亲用刚沸的水冲上一杯,似乎都能带来一天的温暖;夏日酷热,母亲先晾凉一壶,农事结束之后,一番饕餮牛饮,那种意满志得,实是难以言传。
妻的老家也在深山,亦有漫山遍野的茶园,身处其间,在晴时或是雨后都会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清雅气息。因其地海拔较高,故而又多了个名号——“高山茶”。都市之人来此游览,都好此茶。晨间山谷云雾缭绕,露珠轻洒在叶片间,乡野中,鸟鸣之声不绝,茶棵间都是翻新的泥土味道,驻足茶园,一种生命的力量感同身受。如今人们称它们为“天然、有机、绿色、环保”。殊不知,这一直是山里数十年的生活常态,它从未改变。
高山茶品质好,但养护不易。因它们常置身于丘陵地带,远远望之,路窄坡陡,给茶农打理茶棵带来极大不便,雨后路滑跌落的情况时有发生。而天气和灾害又是茶农所必须面对的两大难题,干旱时,茶叶蔫萎;虫灾时,满目疮痍。茶树在施肥后也可能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白费气力。因而,身为茶农,本身就承载着一份坚守和传承。
去年“五一”,随妻回了趟老家,其时正值茶叶丰产。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岳母忙得都无暇顾及我们。彼时,我拍着胸脯说,未来时日,我随你们一起上山采茶,锻炼、劳动两不误。岳母笑道,这可不是件易事。次日大早,用餐完毕,便装备齐整进山了。茶园路远,翻山越岭半个多时辰才到。现如今国家提倡“绿色防控”,漫山遍野的茶园里,整整齐齐的都是“诱虫黄板”,煞是壮观。不及多谈,彼此就开工了。凝神注目处,叶片在清晨的露水中昂首挺立,一抹朝阳斜射,在光影交错中,顿有了岁月的痕迹。妻说父母每日勤做,多时都可采摘二三百斤,因价格有时难免走低,惟有用每日产量来弥补,辛苦不用多言。采摘之初我还能双手并用,频率相宜,不时便有两大麻袋的成果,但太阳渐起,移至头顶时,草帽已无太多作用,园中暑气蒸腾,汗水湿透夹衣,腹中饥肠辘辘,蚊虫叮咬疼痒难忍,一时,所有的狂傲都荡然无存。看看时间,午时已过,瞅瞅他们,依旧低首忙碌,偷懒之念又姑且放下。幸而岳母怜惜姑爷,说饿了就早些回家吃饭,我如获大赦,唤妻与我同归……午餐用罢,我似已筋疲力竭。妻说,她还需去给岳母一行送饭,平日他们带饭进山,一干就是一整天。妻未顺势数落我,但我深感惭愧,我亦是乡野出生,儿时假期也有“采茶节”一说。竹筐、“丁字形”的采茶凳,皆是童年的标配,这怎么年龄渐长,反倒还不如孩提了呢?
随妻送饭到山间,岳母一行仍在忙碌,我们忙叫歇息用餐,他们方才停手。妻告诉我说,每年采茶季,父母都会来山里好几趟,施肥、除草、修剪,现在茶园如此清爽整齐,是他们一贯操劳的成果。看着漫山茶园,我陷入了沉思,这个庞大的“工程”,每年都会让父母花上半年时日,而近年茶价起伏不定,让这样的辛勤成了一种鸡肋的存在。然而,这偌大茶园里的每条沟畦都堆叠着父母奔忙的脚印,每个茶棵都浸润着父母辛勤的汗水。你问他们,就放不下这些吗?他们说,荒在山上可惜了。
返程时,父母送了好些当年的新“炒青”,淡淡茶香盈满了后备箱。数百斤的生茶制成茶叶后实无更多,况制茶的过程本又是道烦琐的工序。思绪及此,对茶事又多了份深沉的感知,父母们无言的操劳背后,只是想在儿女跟前极力表现出富足的“慷慨”,当儿女远离后,他们又会回归到惯有的“清贫”——这是个永不拆穿的谎言。
品饮“炒青”,有入口之“苦”,亦有回味之“甘”,这味道质朴平实,盈满了感恩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