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红波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文友说周末去徽州区呈坎镇灵山,看千亩竹林,走千米水街。灵山古村,几年前春天赏过层层叠叠的油菜花,冬日里走过临溪的石板街。这些年的名声,越来越响亮,早就想在旧地再游。得此邀请,我欣然前往。
到通灵古道入口,远山逶迤,满眼青绿,眼前梯田里,高过人头的玉米,挺出硕大的绿色棒槌,朝气蓬勃。粉色的穗儿,齐整地排着,似放在腰间的双手,矜持地迎着我们。
这昔日通往灵山的石板路,沿着溪涧蜿蜒着。溪流奔腾,跌宕而下。古朴的石板,静默沉稳。六月的山野,到处生机盎然。一米来宽的石板,错落有序,隔着半寸的缝隙里,钻出了各种低矮的植物,环绕着石板。路里路外的,还有藤藤蔓蔓。
踏过一块又一块的石板,攀爬一个又一个小坡,转过一道又一道山弯,我的眼神被路上的沿路草丛中的星星点点物所粘住,那些《诗经》中的草木,竟然没在文字里酣睡,而是循着初夏的气息,依傍古道悄然苏醒——红蓼花的修长粉红、车前草的绿叶长穗、葛藤的蔓延、苎麻的簇拥……挟裹先秦时代的风,和我们来一场跨越几千年的重逢。
车前草,是最先入目的,肥大的叶片,像只跳跃或匍匐的青蛙,徽州当地叫“青蛙叶”。其实,它有一个高大上的芳名——芣苢。《国风·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普通的妇女采摘芣苢,那忙碌的场景,是对劳动者的赞歌,想起春天里古代女子的操劳身影。
路外的葛藤,攀附在灌木上摇曳,也伸到路上,来拉扯我们的裤脚。《国风·王风·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这时节的葛藤,在大地上匍匐生长,到了盛夏,开出紫色白色的小花,采摘来晒干了可泡茶。到了冬日,村民挥舞锄头挖出粗大的葛根,直接切了晒成葛根片,或是捣碎洗出葛粉,成了乡村的美食。
转过一个弯,出了竹林,一丛红蓼花出现了。《郑风·山有扶苏》:“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这诗句里的“游龙”,指的是生在水边的蓼科植物。这红蓼花,是制作酒曲的原料。灵山的酒酿名声在外,这《诗经》里的红蓼花,就那样认真地看着我,我也欣喜地看着它。在灵山古村,家家户户都是制作酒酿的高手,都有着百年的传承,这溪涧的红蓼花,功不可没。它在山野里绽放,才有这村里的徽州风味。
沿着山涧前行,山回路转处,一丛野苎麻撞过来。《诗经·陈风》:“东门之池,可以沤麻。……东门之池,可以沤纻。”这“麻”与“纻”都是麻。《陈风·东门之枌》:“子仲之子,婆娑其下”“不绩其麻,市也婆娑”。种麻,织麻布,这是山村的千年场景,美美其美,有爱情,有劳动,想着都是一份美好。
石板古道上,还有栝楼、野蒿、芭茅草,还有些我叫不上名来,有的在《诗经》里,我对不上号,也有的野草默默无闻,它们就那样散落在竹林下、青松旁,相偎相依站成岁月的守望,成为灵山古道上最独特的风景。它们与所有徒步者来一场或轰轰烈烈或平平淡淡的相遇,脚步与叶片奏出千年重逢的浪漫回响,风声也有了韵律。
初夏,在灵山古道与《诗经》里的植物相遇,慢慢走,欣赏啊,仿佛走进了千年的历史,走进岁月的诗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