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艳芳
我们人类总是喜欢用自己的好恶来定义身边的万事万物。从古至今,不少文人提笔定调,给各色草木划分出高低品格,比如梅兰竹菊是君子的代名词。少时读舒婷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那一声酣畅淋漓的宣告,也让年幼的我轻易地将“虚荣”的标签贴在了凌霄花这种植物身上,哪怕我从未见过它的模样。
直到多年后的一次广州之旅,我才在岭南的一条街巷深处,真正读懂了凌霄花。那是一片年代久远的老旧居民区,锈迹斑斑的铁制窗框、渗着水痕的青苔墙面,以及巷口穿着背心、趿拉着凉拖纳凉的老人,构成了满目的萧瑟与破败。
正当我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里,为那份沧桑与繁华并存而心生感慨时,一面土墙上倾泻而下的橘红瀑布,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的视野。只见无数枝蔓携着墨绿的叶片,沿着斑驳的墙体蜿蜒攀爬。绿叶掩映间,千万只橘红色的小喇叭正迎着风,吹奏着盛夏的欢歌。我被这满墙肆意流淌的生命力深深震撼,便用识花君探寻它的名字,当屏幕上跳出“凌霄花”三个字时,我心头一震。
这满墙的凌霄花,以攀爬的姿态和无声的语言向我诉说着生命的道理:若是没有墙面支撑,藤蔓杂乱地铺在地面,或许只是一场凌乱的灾难;正是这面墙,给了它们向上生长的支点和舞台,它们才得以尽情盛放。它热烈生长的模样,并不像诗歌里写的那般刻意攀附,反倒用一簇簇繁花,冲淡了老房子的陈旧,让冷清的巷子多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我误会了许多年的凌霄,竟然是能让我一见倾心的花,固有的偏见是多么可怕。愧疚之余又觉得释然,好在我终于读懂它一心向上生长的本心。
后来某个傍晚,我漫步在巢湖忠庙步行街。夕阳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斜斜地铺陈在青石板上。因是故地重游,那些熟悉的小吃店与土特产店早已失去了吸引力,我兴致索然地走着,任由脚步漫无目的地向前。
突然,一团炽热的橙红撞入眼帘。是凌霄花!在一条与主街垂直的幽深小巷里,一家古朴的咖啡店外,又是一瀑倾泻而下的橘红。夕阳掠过湖面,将余晖温柔地铺洒在凌霄花上,宛如舞台中央那束最耀眼的聚光灯,让这团热烈的色彩如主角般灿烂地伫立着。刹那间,原本在我眼中黯然失色的街巷瞬间鲜活了起来。
我像偶遇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满心惊喜地奔向它们。这一次,凌霄花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温柔地填补了咖啡店外那一块略显单调的角落,不动声色地柔化了商业的喧嚣,将原本生硬的砖石与熙攘的人潮相融,悄然酿成最动人的风景。
初夏的合肥经开区欧陆风情街,游人如织。我和友人漫步于这条环形街,两旁是精心雕琢的店面与错落有致的绿化,可谓一步一景,处处透着精致。
拐过一家店面,一段纯白的台阶旁边,只见一抹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色彩猝不及防地倾泻而下——又是大片扑面而来的蓝与橘的交响。它们在初夏的和风中肆意摇曳,宛如一群灵动的精灵。在这条本就精致的欧风街上,它们绝非仅仅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反而以一种磅礴的生命力,让先前那些精雕细琢的人造景致瞬间黯然失色。
于萧条中孕育鲜活,在喧嚣中安放沉静,向繁华深处绽放惊艳。这三次与凌霄花的邂逅,如三首无声的赞美诗,坚定了我要亲手种一株凌霄花的决心。
终于在今年春天,我家院子的黑色栅栏上也爬满了新绿,缀上了一串串橘色的小喇叭。花开时节,我日日心满意足地、远远近近地端详着它们,慢慢读懂了这场生命的共舞:那树,那墙,这栅栏,无一不在沉默地托举;而凌霄花,无不以借力攀援、奋力绽放的姿态,给出了最深情的回报。
这一刻,我的思绪越过了院墙。我想起人世间一代代父母倾尽心力托举子女成长;想起婚姻里夫妻二人互为依靠,于柴米风雨中相互兜底,彼此成全;想起校园内老师甘愿做阶梯点亮学生前程;想起国家助力欠发达地区,各地互帮互助共同发展的宏大举措……原来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是孤军奋战,而是生命的包容,是彼此成就。当托举者以坚实的臂膀撑起向上的阶梯,攀登者则以热烈的盛放回馈恩情,这就是生命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