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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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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徽墨制墨之道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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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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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昔 拾

  《家业》的故事,由一桩“贡墨案”掀开。嘉靖年间,徽州制墨世家李家在斗墨大赛中胜出,夺得皇家贡墨资格。不料押送途中,仓库深夜起火,贡墨尽毁,明世宗朱厚熜震怒,李家三兄弟一死一残一被逐,家产充公,百年世家一夜崩塌。多年后真相揭开,这场灾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田、骆两家为夺贡墨与李家墨方,买通关节纵火栽赃。这就是《家业》开篇的“贡墨案”——一桩因朝堂党争引发的墨业“大地震”,也是李祯从家族废墟中重拾制墨之道的起点。

  一桩贡墨案,照出了墨业深处的恩怨与人心。而制墨这件事本身,却远不止于恩怨。

  制墨有门道,做人也有门道,两者其实是同一门功课。

  先说技。墨分松烟、油烟、漆烟等十余种,各有一番天地。以松烟墨为例,取松树老枝烧出的烟炱,性冷,色调偏暗,落在纸上沉寂古朴,像旧时文人案头那一盏冷香的茶。用它写字,笔锋瘦硬,用它作画,山水间自带荒寒之气。八大山人的枯荷、倪瓒的山水,若换了其他墨来画,那股子高标孤傲的韵味怕是要打折扣。

  油烟墨则取桐油、菜籽油等不完全燃烧的烟炱,色阶丰富些,黑中透亮,有的带紫光,有的泛蓝光,像活物。用油烟墨写字,笔画圆润饱满;作画时更能分出“墨分五色”的讲究——焦、浓、重、淡、清,一笔下去,变化万千。松烟与油烟之间,没有高下,只有合不合适。好比京剧里的生与旦,各有各的腔调,硬要分个高低,反倒外行了。  

  徽墨的古法工艺,行内人总结为五道大工序:取烟、制胶、合剂、成型、加工。取烟要挑上等松脂或桐油等,制胶以鹿角胶为贵,合剂时加入十几味珍贵药材。接下来千锤百炼,搓成墨条,入模定型,阴干半载,让时间慢慢说话,再描金添彩——一锭墨才算真正成了。这一过程,讲究的是耐得住性子、守得住火候。心急做不了好墨,做人也是这个理。

  然而行当大了,人心也就杂了。《家业》里的田家,不钻研制墨,只钻研人情世故,把墨业当成了名利场,贡墨案里那场纵火栽赃,正是这类人的手笔。比田家更让人唏嘘的,是罗小华。

  剧中制墨五杰里的骆家,原型便是嘉靖年间制墨界的传奇人物——罗小华。故宫至今藏着他的墨作,地方志和墨史专著异口同声: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一螺值万钱。同时代文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记得更直白:罗小华的墨价比拱璧,拿一斤马蹄银换一两墨,还不一定能买到真货。

  然而罗小华这个人,成也在墨,败也在墨。他不是单纯的匠人,更是个极会经营的商业奇才。制墨登峰造极之后,他攀附上了权臣严嵩父子,借着权门之势,墨价飞涨,生意做到了京城。严嵩倒台,罗小华受牵连下狱,最终弃市。

  一代制墨大家,落得如此收场。墨是黑的,人心若是也黑了,再好的墨也救不了。制墨讲究“万杵”捶打,去杂去燥。罗小华千锤百炼出一锭好墨,却没把自己锤炼干净。有手艺,失本心,比田家的“无手艺无匠心”更让人叹息。

  那么制墨的正道是什么?《家业》借李祯给出了答案。她制墨,不只为了赢,更为了传——传技艺,也传心法。剧中那句“六合”境界——天合、地合、人合、技合、道合、心合,说的虽是墨,何尝不是在说人?从一心翻案到包容六合,李祯一路走来,磨的不只是墨,也是自己的心性。与田家的钻营、罗小华的攀附相比,李祯的路走得慢,却走得稳、走得远。田家败了,罗小华毁了,而李祯的墨,留下来了。剧集结尾,她打破家族祖规,开设书院、编撰墨法典籍,将徽墨技艺公之于众、广传天下——真正的家业,从不是独门秘技、家族私利,而是代代坚守、广传不息。

  古徽墨的妙处,还在于它不止是文房用具。一锭好墨,集合了材料学、工艺学、设计学、绘画、书法、篆刻,几乎是一部微型的中国古代百科全书。而《家业》告诉我们的,是这部小百科全书的背后,还有一门更大的学问——制墨之道,即是做人之道。

  戏是演绎,墨是真的,道理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