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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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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碑风骨诗文心(上)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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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   许承尧《疑庵随笔》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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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承尧节临《娄寿碑》

  □ 吴军航

  许承尧(1874—1946),字际唐,一字霁塘,号疑庵,歙县唐模村人。现代学者、诗人、教育家、书法家。他出生在一个贾而好儒的徽商之家,其祖父许恭寿为清末塾师,后“处乡里仍教书”。其父许学诗始“学贾于南昌,通书算,知物价”,后则“改营典业于歙之堨田村,嗣又兼木业于浙江杭州”。许承尧少年时师从徽州大儒、时任紫阳书院山长的汪宗沂,学习文字、音韵、金石、诗文等传统学问,同时兼习书法,后经多年钻研求索,终成一位卓有建树的名家。

  许承尧毕生钟情于金石、书法,读书、习字伴随了他漂泊困顿的一生。他博学多识,精识鉴,兼擅楷、行、隶、篆四体书法。早年习书由唐楷入手,中晚年专攻汉隶,融隶法入楷,形成了端庄朴茂、娟秀挺拔的个性书风。纵观他的书学道路,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一是求取科第功名的青少年时期,二是民国初年在甘肃省任职期间,三是50岁回徽州故里定居直至逝世。下面就其三个阶段的书学历程及其书风略作分析,以期全面把握许承尧书法的风格面貌及其成因。

  一、青少年时期的楷书面貌

  许承尧的少年时代,腐朽的清政府已处于风雨飘摇的崩溃前夕,虽然一次次遭受西方列强的军事入侵和文化冲击,但顽固没落的封建统治者抱残守缺,依然延续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而对当时绝大多数读书士子来说,由科第入仕仍是他们唯一的人生道路。少年许承尧也只能顺从这样的人生选择,为科第功名而寒窗苦读。据《许疑庵先生年表》记载,许承尧自幼聪颖好学,师事“江南大儒”汪宗沂,与同学黄宾虹、汪律本相交莫逆,三人均为汪师的得意弟子。其16岁考取徽州府学庠生,21岁中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科举人,光绪三十年(1904)赴京会试中第,被钦点为翰林院庶吉士。次年,清政府宣布废除科举,所以,许承尧又被称为“清朝最后的翰林”。

  科举制度发展到明清时代,日益刻板且流于形式,考生除严守八股文格套外,还必须能写一手工整端谨的小楷,这几乎成为士子科第入仕的必备素养和不二法门,很多士子皆因楷法不精、字迹拙劣而被黜落。朝廷官员都推崇“乌、方、光”的馆阁体书法,视乌黑、方正、光亮的楷法为书法审美的最高标准。受此时代风尚的影响,许承尧在童蒙读书时以唐人小楷作为习书范本,尤其致力于颜真卿楷书的临习,这也是当时多数读书士子的学书范本。

  颜楷结体雄伟开张,筋骨内蕴,端庄典雅,气象浑厚,极具庙堂气息,兼之颜真卿刚正不阿、忠贞爱国的人品气节,所以深得朝野上下的青睐。苏轼曾言:“颜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颜体书法熔真、隶、篆于一炉,对后世影响极大,许承尧早年学颜,既是时代风尚使然,也符合其性情志趣的理性选择,同时还与其师汪宗沂的影响有关。

  乡贤汪宗沂作为许承尧的业师,同样也是翰林出身,光绪初年曾受业于翁同龢,光绪六年(1880)中进士,短暂任知县后辞官,先后主讲安庆敬敷、芜湖中江、徽州紫阳等书院,是皖派朴学的殿军人物。这位“江南大儒”不仅学问文章一流,还喜谈兵舞剑,自称“天都老少年”,一生著述甚富。汪宗沂慧眼识珠,看出许承尧是可造之材,所以悉心栽培这位少年才俊,在学问文章、诗文书画及为人处世方面倾力指导。汪宗沂精擅楷书,中晚年转攻章草和汉隶。许承尧曾于《题汪韬庐师章草千字文册》中云:“汪韬庐师,研精章草,沉著雄奇,为时所推。晚年最喜书《急就篇》,余宝藏一册。此书《千字文》,亦晚岁作,愿孝文珍视之,不易得也。”很显然,业师汪宗沂的书风对许承尧一生的书法取向影响很大。

  许承尧在西溪求学的同窗好友有黄宾虹、汪律本、汪行恕、汪徵本、汪福熙等人,他们不仅交情深厚,且互相切磋书艺,交流习书心得,日后均各有造诣。黄宾虹自幼习楷,后来主攻行书和钟鼎文,直追秦汉,崇尚北碑的阳刚之美,书画兼融,为新安画派一代宗师。汪律本、汪行恕、汪徵本、汪福熙为同族兄弟,四人都精擅楷书。汪福熙尤擅汉隶,其书由平原入手,上追魏晋,溯源汉隶,于《郑文公碑》《石门颂》《华山庙碑》用力尤勤,属碑派书家。受同窗挚友的影响,许承尧的书学道路也经历了由颜楷上溯至汉魏的变法历程。

  2024年夏,安徽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举办了“檀干流芳——纪念许承尧先生150周年诞辰专题展”,在展出的许承尧书法作品中,有一幅小楷颇能代表他早年的楷书风貌。此书约作于乙卯年(1915),字迹工整端方,骨肉均匀,竖画顺笔直下,起笔露锋,收笔平稳,笔画横细竖粗,字势宽博,结体灵动,颇具唐贤风味,兼有闲适秀逸之美。

  安徽省博物馆还藏有其稿本墨迹《疑庵文剩》,是其晚年作品,其中《贞白里郑氏救灾记》一文为小楷,通篇作品结体疏朗,笔画挺劲,字势灵动,心手相应,优游不迫,确为人书俱老的神品之作。

  苏轼曾论“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揭示了写小楷的秘诀在于严谨工整中写出宽绰飘逸之气,此论与王羲之“小字宽之贵大”的观点一脉相承。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实则是一般人很难企及的书艺妙境,需要长期艰苦的临池实践和艺术感悟力。许承尧晚年的小楷庶几近之,其结体章法匠心独运,在方寸之间营造出舒展飘逸的视觉美感,并涵摄魏碑和隶书笔意于其中,兼具书卷气和金石气,极富韵味。

  二、敦煌写经对许承尧书法的影响

  1914年,许承尧接受安徽同乡、陕甘筹边使张广建邀请,担任甘肃省政府秘书长,随后历任补甘凉道尹、兰州道尹、省政务厅长、渭川道尹等职。他的西北之行是一次收获颇丰的文化苦旅。当时正值敦煌藏经洞重见天日不久,虽经西人斯坦因、伯希和的劫掠,但仍有不少敦煌遗经被运往甘肃兰州,而此时其恰在兰州任职,在前后约八年的时间里他陆续收藏了200余件敦煌经卷。这批藏品不仅是珍贵的历史文献,也是珍贵的书法艺术瑰宝,同时为其书法探索注入了新的变法元素。许承尧从敦煌经生书法中汲取营养,丰富笔墨技法,为其书法增添了古雅秀逸的新鲜血液。

  敦煌经卷中绝大部分是唐代民间书手的写经之作,还有更早的南北朝、西晋时书法,且大多保存完好。这些1000多年前的“经生体”真迹,不仅记录了当时佛教的兴盛和书体演进的历史,而且能清晰看到书手的运笔痕迹,为后人了解当时的书法风貌提供了第一手鲜活的资料。许承尧有幸搜集的这批经卷,成为他晚年书风变革的外在诱因。1924年,他返乡里居后,从中挑选出署有年月的精品40卷,装订成册,保存在唐模老家的楼阁上,并名其楼曰“晋魏隋唐四十卷写经楼”。此后,这批珍藏的敦煌经卷也成为他晚年临摹的法帖。

  许承尧在《跋培心藏敦煌写卷》中回顾了其搜集经卷的经历:

  敦煌乃瓜沙故都,昔西通西域孔道。城外鸣沙山,沙肤石骨,以流沙乘风升降,时时有声得名。因山为寺,名三界寺。中多北朝刻像及画壁。较伊阙、云冈为早。其深处石室崩豁,于光绪庚子年发见二大轮藏,卷籍极富,最先为英法游士捆载去,清学部乃遣人辇其写经入都,号五千卷,然佳者寥寥,又皆割裂充数。其留于武威、张掖、皋兰者不少,且皆精整,予以民国二年至皋兰,适市时遇人求售,值颇廉,因遂购访,先后得二百卷;分类整理,乃知其中不止唐人书,有元魏、有周齐隋、有五代至赵宋太平兴国止。最古者有孙吴甘露年写,知此室乃昔之图书馆,闭于宋初也。陈君季侃至陇后予数年,时已渐罄,求索不易矣,彼仍得元魏及初唐精书一二卷,此朱梁写经本不足贵,佳在有画像耳。惟今北京图书馆所藏已不可问,予所有亦散佚,幸存无多,则此近二千年之宝墨,安可不珍视?且此物不能伪造,较之隋唐宋元之赝画迥不同也。因培心先生索题,忆及去尘,如温旧梦,不觉絮絮。甲申冬许承尧时年七十一。

  许承尧的经卷藏品中,《二娘子家书》最为珍贵,这是一份唐代民间纸质家书,内容是一个名为“二娘子”的女子写信给母亲,述说她随丈夫到东京安家一事。许承尧在整理经卷时,偶然发现一幅经卷背面的裱褙纸上有文字,便小心翼翼地剥剔下来,经细心解读,才发现这是一封唐人书信的真迹。他欣喜若狂,惊叹:“奇品,唐人家信,旷世所无!”他将此书精心装裱,并题诗于后:

  天使持唐节,明驼入汉关。

  上都从婿上,隔岁寄书还。

  团锦聊充信,加餐祝驻颜。

  千年遗此纸,珍异抵琅嬛。

  同时鉴赏的友人汪律本、何振岱、程炎震、吴承仕等人都留有题跋,程炎震并据书中“今年闰三月七日”语,考证此书是唐咸通七年(866)物,当为确论。

  《二娘子家书》现藏于安徽省博物馆,曾东渡日本展出,引起不小的轰动。2024年7月,在纪念许承尧先生150周年诞辰专题展中,《二娘子家书》卷也在徽州文化博物馆展出。此卷纸本,麻质,纵31.6厘米、横43.4厘米,字19行,书写流畅自如,提按清晰,结字略长,近似欧阳询书风。

  许承尧酷爱敦煌写经卷,还喜欢即兴题跋,例如他在《跋唐人写经残幅》写有此语:“此残幅得之兰山小市,不能确定年代,疑出隋唐之间。”(钤“际唐”白文方印)后又题云:“此敦煌鸣沙山古寺所发现古写经白绵纸本,当是中唐人书。世间奇物,绝不易得。”这些藏品已成为今天敦煌学研究的珍贵资料。

  许承尧当年为收藏敦煌经卷,可谓节衣缩食,绞尽脑汁,至今还流传着他以诗换经卷的趣事。当时他得知兰州道尹孔少轩收藏有一件唐人写经卷,于是向孔提出转让的要求。孔少轩知道他求购心切但宦囊羞涩,就调侃他可以效仿王羲之“黄庭换鹅”的雅事,赋诗一首,以换取唐人写经。许承尧闻言大喜,随即赋诗一首相赠,诗的题目叫作《寄孔少轩索唐写经并佛像》,其中的一段诗句就描述了许承尧当时的心情:“西来跋涉为何事?褐父泥饮神耽耽。君如竞捷先夺纛,一之为甚二且三。无聊热妒计豪夺,君却嫣笑如骄憨。索我新诗作互市,并置尊酒供沉酣。”诗句幽默风趣,洋溢着民国文人间的风流雅兴,最终许承尧如愿捧卷而归。

  许承尧一生喜收藏,其藏品中有智永手书《千字文》残卷,亦属海内罕见珍品。传说智永生前亲手书写《千字文》800本,遍施江南寺院,此卷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许承尧在甘肃的八年不仅收藏了珍贵的敦煌经卷,也是他中晚年书法变法的重要转折点。此后,他将敦煌经卷和智永《千字文》视为经典,朝夕摩挲玩味,从中领悟古人用笔精髓,更新书法理念,所以他晚年的书法风貌有了明显的变化,融隶入楷,唐法晋韵尽显笔墨之中,其行书古朴灵动、雍容典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