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歙方志有载:“古城北隅,七丘环列,状若北斗,街巷蜿蜒其间,聚商贾、育文风,承徽韵千载。”藏于徽州古城腹地的千年古巷斗山街,便得名于此。它依斗山余脉铺展,因七座山丘错落排布、形似北斗七星而得名,自明清兴盛至今,是承载徽州文脉、留存徽商风华的鲜活遗存。
斗山街,称其为街,实则更似一条幽深古巷。街巷通体由青石板铺就,需缓步慢行,方能细品其中韵味。巷道走势曲折幽邃,远眺巷尾,似被高墙封堵,待缓步转角,又见巷陌绵延、清幽更甚,藏尽徽州古巷独有的婉转意境。古巷两侧,鹅颈轩对称规整,马头墙巍峨高耸,青黛瓦檐层层叠叠,端庄静穆,衬得巷道愈发狭长静谧。古朴院墙之上,斑驳苔痕缀壁,苍翠藤萝垂落,层层叠叠、绿意盎然,如一帧天然雕琢的水墨屏风,温柔隔绝外界的浮躁与喧嚣。墙内人家多辟有竹园,修竹婆娑、清风穿叶,簌簌天籁四时不绝;每至春日,数枝桃花挣脱院墙、娉婷绽放,嫣红缀翠、清丽动人,为古朴街巷平添一抹鲜活柔情。
整条斗山街,自始至终萦绕着熨帖人心的安然宁静。街巷间,偶有自行车摇铃驶过,清脆铃音浅浅划破沉寂,转瞬便归于安宁。巷陌深处,时而传来市井杂货的叫卖声,细碎温热的人间烟火,与古巷悠远静谧相融共生,勾勒出最动人的徽州市井图景。
古巷之静,尤以雨天最富诗意,自带朦胧温婉的水墨气韵。择一处古宅瓦檐静坐,看细密雨丝如银线垂落,叩击青瓦,雨声漫过整条街巷,浸润每一寸青石肌理。空蒙雨雾缠绕着马头墙、青砖墙与幽深巷弄,天地氤氲,满眼皆是温润。求学徽师的岁月里,我常独自撑伞漫步巷中,穿行于檐瓦垂落的层层水帘之间。烟雨漫染眉眼,诗意漫上心头,总会悄然向往戴望舒笔下的丁香意境。那巷陌幽深、烟雨轻柔、古韵绵长,藏着淡淡的惆怅与温柔的期许,让年少心事,尽数消融、沉淀于这绵长雨巷之中。
晴空暖阳之下的斗山街,则是另一幅鲜活质朴的市井风俗画卷。因巷道狭窄幽深,日光难以落至巷底,只浅浅铺洒在高墙半腰,光影错落、明暗交织,氛围感十足。巷中人家多在楼上晾晒衣物,斑斓衣衫横跨街巷,随风轻扬,似旗似幡。暖阳缱绻,巷口青石温润温热,巷间小狗或追逐嬉闹或蜷阶酣眠,慵懒自在。这般寻常烟火,看似平淡无奇,却藏着最本真的生活暖意。常有全国各地的美术爱好者慕名而来,三五成群、散落巷陌,架起画板、手执笔墨,专注描摹马头墙的错落、青石板的肌理、古民居的精巧雕花,以丹青笔墨定格古巷风华。
暮色四合,皓月爬上巍峨女儿墙,清辉遍洒街巷,为斗山街覆上一层温柔的清寂。四下安然寂静,偶有零星犬吠隐约传来,间或有老艺人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年少之时,徽师组织的露天电影,是古巷一年中最热闹的光景。夜幕沉沉,风华正茂的学子穿梭于迷宫般的巷弄,欢声笑语久久回荡街巷,为沉寂古朴的斗山街,盛满少年意气与生机。
斗山街从不止于街巷风景,更是一本沉淀千年、底蕴厚重的徽州史书,一砖一瓦镌刻岁月,一宅一院承载文脉。层层石阶经数百年行人踏踩,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每一道纹路都是时光的镌刻、岁月的印记。高大朱门之上,兽首衔环古朴威严,自带旧时气度;高挑门楣精巧雅致,砖雕、木雕、石雕玲珑剔透,花鸟百态栩栩如生,尽数彰显徽派雕刻的极致匠心。
街巷深处,宅院错落林立,文脉绵延不绝。汪氏家宅雕梁画栋、规制精巧;杨家大院深宅阔院、气度恢宏;许家厅书香传世、文脉绵长;潘家大院古朴厚重、底蕴深沉。巷内千年蛤蟆古井,清泉不竭、滋养一方;叶氏贞节木盾牌坊形制珍稀、古韵悠悠……一坊一井、一宅一院,皆是历史的鲜活注脚。巷陌间随处可见的“商字门”,上窄下宽的独特形制,是徽商独有的文化标识,无声诉说着当年商贾云集、市井繁盛的绝代风华。
千百年来,斗山街隔绝外界喧嚣浮沉,静守一方文脉与烟火。它无闹市的浮华躁动,唯有耕读传家的坚守、商贾济世的胸襟、市井日常的温情。春听竹风簌簌,夏赏烟雨空蒙,秋揽巷陌清宁,冬观古巷素净,四时景致流转,岁月悠然不惊。如今的斗山街,以“微更新、轻介入”的初心守护古巷本真。老民居修旧如旧,老文脉代代相传,原住民安居于此、守屋度日,延续着最质朴的市井烟火,让千年古巷未沦为静止的历史标本,始终鲜活存续、生生不息。
时光不语,古巷长存。它在静静等候每一个心怀温柔、奔赴古韵的过客与归人。凡踏足于此,皆可读懂徽州古巷的静谧与丰盈,读懂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然与永恒。 ·焦水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