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静 高莉莉
6月中旬,芒种已过,夏至未至,头两天还雨量充沛的徽州,好巧,我们相约出门那日,天空的乌云便像风一样飘来荡去,渐渐地散了。
此趟出门,我们选择前往灵山村。
车轮在蜿蜒盘旋的“呈灵潜”乡村公路上行驶,窗外是辽阔的天空与起伏的群山,山间弥漫着淡淡的薄雾,给这方天地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轻纱。
把车安放在路边小型停车场,我们穿过悬挂有“通灵古道”字样的竹制拱形门楼,便踏上了通往灵山水口的古道。古道在明代梯田的山脚缓缓延伸着,脚下的石板时而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时而缝隙间冒着生命力顽强的小草。路旁,哗哗流淌的小溪由绿植和不久将要盛开的荻花掩映着。最让人流连的是满眼的翠绿间,不知名的野花正开得肆意,一簇簇,一丛丛,不择地势,不挑土壤,将星星点点的紫、鹅黄、浅粉随意泼洒,纤细的茎叶,托起一朵朵玲珑的笑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而一只两只无数只翩然而至的淡黄色蝴蝶,宛如一片片被风托起的、会呼吸的花瓣。花为蝶开,蝶为花来,古道,是这场相遇里最沉默的见证者。风过处,花瓣轻颤,蝶影微斜,这一刻,连时光都放慢了脚步……
顺着山道拾级而上,走到青林深处,竹影摇曳,山风吹动,山泉泠然作响,那深浅不一、错落无序落在山石上的纹路,构成了独一无二的视觉肌理,这大概就是褶皱的魅力所在吧。远处,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这竹林古道愈发清幽……这一程,我们听到了万物生长的声音。
灵山水口到了。“水口锁财”是徽州古村落一个非常核心且经典的概念,灵山村自然不会免俗。位于灵山村水口的是被称为“水口四绝”的建筑群,最显眼的是翰苑牌坊,明正德六年武宗皇帝敕建,四柱三间冲天式,高逾十米。“恩荣”二字镌于龙凤榜,“翰苑”横匾雄浑有力——这是朝廷对方氏一门“学而优则仕”的褒奖。
牌坊侧旁,灵金溪拐出一个柔缓的“S”形弯——古人认为曲水可留财,溪上横卧灵阳桥,明代廊桥,桥上覆三间廊屋,木柱漆色已斑驳。倚栏北望,溪水自村腹涌出,远处梯田叠至山腰,近处从桥头石缝中探出来的绿植,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翠绿。桥左有五福庙,小小一间砖木硬山顶,五福庙也叫豆娘庙,是古时候患天花水痘祈福的地方,旧时也为过路商旅歇脚处。
水口之上,是天尊阁,明洪武年间方氏后人建以奉祀始祖方雷——那位辅佐轩辕黄帝的左相、方姓得姓之祖。阁三层,飞檐翘角挑入竹梢,内壁天花尚存彩绘残迹。它是灵山的风水锁钥,也是方氏族人精神图腾所在。站在此处北望整条水街,你会忽然明白:这个村子不是随便建的,它是按着宗族理想、堪舆学说和一整套儒家秩序,一砖一瓦嵌进山谷里的。
从天尊阁沿溪北行,便上了灵山水街,此街古名“凤凰街”,因从山腰俯瞰似凤鸟翔集而得名,又叫“天上水街”,是徽州保存最完整的古水街之一,也是灵山村的灵魂。
因两山夹峙,地势狭窄,依山傍溪而建的灵山村的格局极为独特,左边房子坐北向南,右边房子坐南朝北,粉墙黛瓦在葱郁的树影中闪烁。街心铺就的花岗岩条石,经千年踩踏,中脊被磨出温润的弧形凹痕,雨后蓄一洼清水,像是岁月在青石板上刻下的纹路。最奇特的是——为节省沿溪用地,临水一侧的石板向外悬挑一二尺,凌空搭在溪岸,街面因此宽出近半,水在脚底下半米处奔流,人走在上头,真有几分“街浮水上、水穿街心”的错觉。明清古建临水而立,街巷窄深,溪上石桥错落,这样的山水格局,绝非自然的造化,实乃先人营建智慧的结晶,这种独特的力学创意,不仅方便了古人临水浣衣,更让整条水街显得古朴而灵动。
我们在灵山水街徜徉许久,来到一处茶水免费提供地歇脚,见一老者挑着一副年代久远的竹筐卖酒酿,便买了两碗。“我姓方,我父亲当年就是挑着这担子卖酒酿,养活我们兄弟七个的……我们后代传承了这门技艺……”方老伯把镶嵌在竹筐缝里的故事,连同他做的醇厚的灵山酒酿,一同让我们品味。
灵山的底蕴,不仅在砖瓦之间,更在四季流转的田园里。品过清冽甘醇的灵山酒酿,自然会联想到与之齐名的灵山贡米了。那块矗立在古道田头的“灵山贡米”牌子告诉人们:灵山水稻种植于高山梯田,周围森林密布,雨量充沛,昼夜温差大,日照时间短,生产周期长,山泉水灌溉,生产出的稻米质软、味甘、粒长,明万历年间曾作为贡品进献皇宫。
途经水街正街35号,余光瞥见大门入口处的台上放着几个精致的手工编小竹篮,内里天井处,一清瘦男子正用锯子裁剪大竹竿。一打听,这里是灵山竹编店,主人叫方家苟,祖上四代经商,现在的祖屋是明末清初的。当年他是跟着灵山的老师傅学做竹编的,因为那个时候做手艺还是比较好的一个谋生手段,加上灵山竹资源很丰富。原来,灵山作为徽州竹编的重要传承地,其技艺自明清起薪火相传。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灵山人“以竹为丝,经纬交织”,用灵巧的双手将漫山遍野的毛竹化作实用的生活器物或巧夺天工的艺术珍品,这是古代徽州农业与手工业巧妙结合的现象,是衣食住行里的美学……
走在幽深的街巷里,仿佛还能听见明代三朝元老许国在此开馆授徒的琅琅书声。他留下的“一榜十九进士”的佳话,至今仍是灵山人的骄傲。而灵金山上,明代开国功臣李善长当年刻苦攻读的“石山精舍馆”遗址依然可寻。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那些曾经在这里耕耘风雅、播种斯文的先贤们,早已将他们的文化余香,丝丝缕缕地弥散在泉流之下,萦绕于林梢之上。
新安医学与现代康养的结合,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双向奔赴”。作为中医药的重要流派,素有“北华佗、南新安”美誉的新安医学,正凭借其“固本培元”“形神共养”等核心理念,在现代康养产业中焕发出强大的生命力。而新安医学的“名医天团”代表人物之一方有执,晚年就是在灵山的清幽环境中采药、著书,并终老于灵山村,灵山也因为他的学术活动而成为新安医学的一块“圣地”。如今的灵山村不仅是古村落,更是康养胜地。村里的新安养生馆延续了这份医脉,不仅提供艾灸推拿等服务,还传承着明代流传下来的养生智慧。
岁月流转,灵山并未在历史的尘埃中沉睡,而是在时代的更迭中迎来了华丽的蝶变。借着“大灵山旅游度假区”建设的东风,这座千年古村秉持“微改造、精提升”的理念,让沉睡的资源焕发新生。昔日破败的仓库,如今飘出咖啡的浓郁芳香,化身为“望星咖啡馆”;失去人间烟火的老宅,在“修旧如旧”中重获新生,百年黄金老字号“老庙”悄然入驻其中;明弘治年间建,万历帝御赐“名世”堂号的名世祠变身为“灵山书局”。四米高的原木书墙、悬垂的当代陶艺、天井投射的光影,让古建筑不再是冰冷的标本,而是承载现代生活美学的容器。
当我们看到村对面山上的竹林里正在建一种像星空屋一样的建筑,便有一种来了就不想走的感觉;当我们得知水街尽头有个橘子小院,是共享厨房DIY的地方,便想象,在未来的某一天,约上三五好友或者带上家人来住上几日,用新鲜采摘的原生态食材做一桌饭菜,那定有一种乐不思蜀的感受。是啊,灵山民宿,像是遗落在青山绿水间的散文诗,将我们小住几日的愿景和都市人渴望的“诗意栖居”妥帖地安放在了自然的怀抱中。云水之间,推窗便是自然,入眼便是仙境。竹林青绿,山色素雅,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自然之道。
当暮色四合,群山隐入黛青色的夜幕,马头墙在夜色中勾勒出高低错落的优美天际线,灵山在灯火中迎来了它最动人的时刻——沉浸式情景剧《灵山恋》以及梯田光影秀,一场关于乡恋、光影、龙舞与鱼灯的夜游盛宴,正将千年的徽州文脉与浪漫的现代科技完美交融,为游人编织了一场不愿醒来的绮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