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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依然拱北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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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 娟

  去寻觅一座古桥,是酝酿已久的事。

  昔日,我和朋友漫步于江畔步道。清风习习,虫声唧唧,橙黄色的灯光摇曳在高高低低的灌木丛里,留下散乱梦幻的光影。远处的观光索桥璀璨夺目。有朋友说你一定要去休宁看看拱北廊桥,省内最长的一座廊桥,你会喜欢上它的气息。

  万物皆有独属于自己的气息。想起卧室窗外那株无花果树,苍老而令人感到熨帖,看着便觉岁月静好,温暖安心,想着古桥亦如此吧。于是心里一直惦念那座桥。只是,会古桥,宜黄昏,宜夕阳,宜素装,宜心境平和。

  终在一个夏日午后,一袭素衣,驱车前往。

  沿着茶山间蜿蜒的石径徐徐向前,片片白色的菊花温柔了山野,如穿着绿色长裙的姑娘头上的蝴蝶结,素雅、灵动。茶山一直向远处铺展开去,随山势起伏,葳蕤浓绿,犹如一首轻柔、曼妙又梦幻的《天空之城》。置身于此,心灵被这满眼的绿濯洗得空灵通透。远眺,拱北廊桥蓦然映入视线,在苍翠绵亘的群山中,尤为瞩目。青砖桥墩久经河水冲刷,呈现斑驳的青黑色,苔藓丛生,古意氤氲。长廊粉墙黛瓦,搭配暖棕木栏,气派、典雅,和群山一起倒映在青绿的柔波中,随涟漪轻漾,仿佛一幅韵味悠长的写意画。初见,古桥仿若从宋画中缓缓走来的女子,藏于群山中,山水温润了容颜,岁月沉淀了气质,不施粉黛,素朴淡雅。

  走上石阶,仰望廊顶,青砖匾额镶嵌其上,上书“拱北”二字,字迹已有些模糊不清,亦如那些已经在桥上流逝了数百年的沧桑岁月。双脚踏上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那是时光折叠后留下的浅吟低唱,伴着木格窗外潺潺的水流,山林间嘹亮的蝉鸣,恍然不知身处何时何境。经过时光发酵的木质香味裹着夹溪河湿润的气息扑鼻而来,不禁一次次深深吸气,贪婪地吸吮这好闻的味道。记忆仿佛打开了一扇悠远的门,指引着我抵达故乡的厢房。缓缓打开的陈旧樟木箱,散发出亦如此刻般温暖又迷人的香气。这是母亲的嫁妆,一直沉睡在我的记忆深处,连同那些温润的旧时光。在这虚实结合的幻境里,眼睛和心灵一起湿润起来。

  一袭青衣,缓缓走向廊桥深处,桥上无人,日影散乱,夏日的微风绕着我呢喃低语,轻轻吹拂棉麻裙裾,衣衫舞动着,心亦随风舞动。木格窗如泛黄的书页上一行行精美典雅的文字,让人挪不开眼睛。或圆,或方,或关闭,或半掩,窗格成了精美的复古相框,透过花窗望向远方,天光云影共徘徊,青山河流亦多几分素净淡雅。一幅随手涂鸦的菩萨画像闯入眼眸,呆呆萌萌的,不禁失笑,怎么会有这样调皮的画者,如此表达和诠释神圣肃穆?是有意为之,还是画技拙劣?画像前摆着一束干菊花,用麻绳捆扎,内心不禁庄严起来。虽然潦草了点,但是藏着附近村民最朴素的愿望和最虔诚的祈福,或是祈求风调雨顺,或是事业有成,或是儿女平安,或是家庭和顺。这座上了年岁的桥久经人间的风霜雨雪,成了村民们心中神秘的寄托。

  遥想古桥初建的宋代,大山里的村民遥望夹溪河对岸,虽只有数十米之隔,却只能和外面的世界遥遥相望,无奈叹息,于是便有了拱北廊桥最早的模样。岁月荏苒,洪水冲刷,桥墩受损,桥体坍塌,乾隆年间,村民们举全力修整廊桥,一座气派崭新的桥立于河面。桥头仍存放着村民们出资建桥的纪念碑:洪子万助银二十两,金晋臣助银十两,李君相助银五十两……一砖一瓦里凝结着邻里的守望相助,一窗一格里饱含着对生活的期待,对子孙的厚望。

  廊桥,数百年如一日地承载着尘世烟火中的悲欢离合。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那是古徽州少年无法逃脱的命运。十三四岁的少年,背起破旧的行囊,怀揣着好奇和向往,抑或夹杂着些许畏惧,扛起家族的厚望,迈着或欢快或沉重的步伐踏过廊桥,走向大千世界,也走向未知的生活。或成为飞黄腾达的徽商,光耀门楣,也或一生穷困潦倒,再无归家之时;桥上也走过挑担的农夫,他们穿着马褂草鞋,挑着自家辛苦产出的茶叶竹笋菊花走向市集,换取碎银几两,改善生活;桥上还曾走过抬着新娘的轿子,听着桥下夹溪河哗啦啦的流水,想到从此嫁为人妇,不禁红了脸蛋……

  山间的清风拂过桥,雨雪亦湿润过桥。桥如一位隐遁深山的智慧长者,无声无息,默默守护,静观岁月变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木地板,花格窗,浸润着汗水,泪水,亦有欢笑,希望,散发着越发醇厚的气息。

  桥不仅静静地目睹了凡夫俗子的喜怒哀乐,也见证着历史的是非成败、沧海桑田。清朝咸丰年间,湘军和太平军在此厮杀,呐喊声、马蹄声,在群山中猛烈撞击、回荡,廊桥目睹了战争的残酷,人民的流离失所。1934年,方志敏率领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路过此地,不忍惊扰附近的百姓,下令在桥上宿营一晚,廊桥为战士们遮风挡雨,是岁月长河中默默奉献的功臣。

  历史的硝烟已经消散,战争的鲜血早已被流水冲洗。曾经那个背着行囊从桥上走过的少年早已作古,那个坐上花轿嫁为人妇的俏女子亦消失在时光深处,化为尘土……那些尘世的悲欢如梦如幻,如露如电。唯有青山依旧,流水东逝,古桥悠悠。

  历史的回响一阵阵在心门敲打,久久地坐在美人靠上,望向木格窗外。山间夕阳,依然轻柔地洒落在一草一木;廊上清风,依然吹拂着每一个行路人的衣衫;桥下流水,依然唱着欢快的歌润泽万物,东流而去。世间看似没有永恒,似乎又有些永恒的东西让人捉摸不透,周而复始,生机勃勃。桥头北,青砖匾额上乾隆年间“依然拱北”的题字意味深长,永不会消逝的是那些美好的祈愿,向上的渴望。

  离去时,夕阳为山色披上了一层迷蒙的轻纱,古桥沐浴在结香花般色泽的余晖中,愈发典雅静美。踏着七十米廊桥的木地板走向对岸,醇厚的木质香气萦绕鼻尖。先生和孩子坐在拱门外桥头两边的石墩上,时而说笑,时而向我张望。远处群山苍翠,茶园起伏,天色温柔,青石板小径延展向无尽的远方,忽然心生无限欢喜,这是我该留住的刹那,亦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