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昌奉
父亲辞世之后，那些医案手书，被我妥帖收进樟木箱子，带到祁门县城，静静搁了10余年光阴。去年一个闲散的冬日，我为温习中医旧事开箱整理，一页薄黄信纸悠悠滑落，没有信封包裹，纸面红框印着当年的标语，落款：刘达志言，仙杏代笔，一九七四年六月十五日。祖惠二字落在笺首，刹那间，半世纪的岁月，像被晚风掀起的旧帘，过去的人事扑面而来。
代笔写信的王仙杏，是文堂小学的老师，也是我的启蒙老师。那时她可能也就是30岁左右，衣着整洁，认真严肃。我家和她家相邻，而且还算亲戚。口述家书的刘达志，是伴着我祖母走过暮年的打铁爷爷。我爷爷去世早，祖母一个农村妇女，孤苦伶仃，后来幸亏有了他的陪伴，才得以衣食无忧。达志爷爷是一个铁匠，那时农村需要的铁器颇多，达志爷爷还带了两个徒弟，铁匠铺颇为红火。伴着终日起落的锤鸣，风箱鼓荡，星火簌簌落地，达志爷爷长年伫立的双腿，青筋蜿蜒如攀墙藤蔓。我在文堂小学上学，冬日落满白雪，他拎着火桶，弯腰背起我，踩着一路碎雪去往学堂。家中留存的老火桶，铁制绊扣仍是他亲手锻铸，藏着他对我这个孙儿的细碎温暖。
1974年的盛夏，祖母身染沉疴，我父亲匆匆伴她远赴杭州寻医。彼时山水迢迢，音信难通，抵达杭州的家书辗转寄回，得知祖母还需要再进行X光照射时，在文堂家中的达志爷爷，因为自己不识字，便托邻居仙杏老师写下回信。原信两页，后半页后来遗失，一纸残缺，成了岁月留下的遗憾。笺上叮嘱父亲安心带祖母治病，家中老小、田间琐事自有他一一照看，不必牵挂。“千两黄金难买亲生母，我们将不惜……”笔墨骤然中断，但殷切关怀之情，已经跃然纸上。未写完的字句，永远封存在泛黄的纸页里。
半路与祖母结缘相伴，他待祖母温柔周全。在那个物资极为匮乏的年代，祖母常闲坐后院，泥炉慢煨泥鳅腊肉，咕嘟的声响混着肉香，漫遍整座院落。祖母的癌症虽在杭州治疗，却未见好转。1975年，祖母去世。当年，达志爷爷搬回山里居住，次年也撒手远去。
流年如飞驰的列车，匆匆碾过人间烟火。每每重回文堂老街，石板如故，旧院安然，铁匠铺再无星火，火桶边再无袅袅烟痕。这一纸残破信笺，于旁人不过是废弃故纸，于我，却是锁住一辈亲人、半生温柔的时光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