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先锋旅社离上海市政府大楼很近，步行二十分钟距离，是汪善明“蹲守”上海的据点。每次姜一铁来上海出差都投宿在这。三人住同一间房。一进房间，姜一铁实在忍受不了外面的高温，脱下外面短袖衬衫，露出里面湿漉漉的圆领汗衫。出门见领导，他在着装上要庄重，这会儿赶紧拿脸盆去打了盆水，脱下圆领汗衫，拿毛巾擦洗脖子和脸。
马保石埋怨道：“我说老姜，你换地图有瘾是吧？你从南下到现在，换了多少地图？数过吗？”姜一铁略带羞涩咧嘴一笑：“我就喜欢看地图。每买一张最新中国地图，就能看出中国的行政区域变化。”“唉——”马保石叹了口气，“我可没有你那么大的格局。我就干好我手上的工作，管好老婆孩子就行。”汪善明在一旁“扑哧”笑出声。姜一铁边擦身子边问：“对了，你去造纸厂联系的情况怎么样?”“有难度，这边厂里不肯放人。”马保石回道。马保石此行的任务是到上海某造纸厂挖技术人才。姜一铁来回踱两步，开口道：“这样，明天我和善明一早先回去，赶紧办完手续，让他带着材料再过来。老马，你继续留在这跟他们磨。这个厂技术骨干有几个是岑州人，先从岑州人工作做起，再由他们带出人来。与人打交道是你的强项，你需要有耐心。”“好的。”马保石答应道。汪善明踏实地舒了口气：“我们这两天很顺利。多亏老姜来，不然季红之前的工作要白费了。”“季红功不可没，我们必须要给她做好后盾和保障工作。对了，善明啊，季红的两个女儿下乡插队去了，是吧?大女儿去了多久了?满两年没有?”姜一铁突然问道。汪善明心里纳闷：怎么突然转话题，顺口回答：“她大女儿赶上前年夏天第一批下乡插队落户的，按时间算有两年了。”“造纸厂那批骨干工人来上海培训多长时间?”姜一铁又问道。汪善明答：“三个月。技术人员延长一个月。”姜一铁把汗衫丢进脸盆搓一把，拧干摊在床架上，坐下喘了口气儿，说道：“善明，你回去第一件事，带上季红去一趟革委会‘五七’干校领导小组，把她大女儿从知青点调回来。”
“调回来?到哪里?”汪善明一头雾水。
姜一铁笑道：“到造纸厂。到劳动部门办个招工手续，就说是工交服务站革委会指定要的人。办好手续后，我会直接将你送到上海来参加培训。”汪善明笑道：“招工到造纸厂，那可是大好事。季红肯定愿意。”“不能亏了像季红这样有贡献的同志呀！把她女儿调回来，既能照顾家里，又能派上大用场。好钢用在刀刃上。大姑娘去刨什么地……”姜一铁摇摇头，直言快语地冒出一句，“季红身体不好，最小的孩子又小，跑腿的事让她大女儿干就行了。”汪善明反应过来了，忍不住大笑：“刚才那句话回去可别说。回头‘五七’干校领导小组不仅不放人，还给你扣上破坏知识青年下乡的帽子，那可坏事了。”姜一铁笑道：“给我扣帽子?那我拿顶破坏‘工业学大庆’的帽子还回去。”
马保石一听，突然想到自家姑娘凤莲，在乡下一年多，待不住，闹腾着要回城、回家，顺口嘟囔道：“这个头一开，别人要拼怎么办?谁家不想让孩子回来呀……”
“那好办!”姜一铁指指窗外，一辆35式拖拉机在浙江路上跑着，“嘣嘣……”放炮似的声音震耳欲聋，一路冒着黑烟，“那你就告诉他，别说给岑州弄几十台机器，他就是从上海给我弄一台拖拉机回去，我一样把他家孩子要到厂里来!”
“工业交通服务站革命委员会”搬迁到北小街口三岔口办公。大老徐从公安局宿舍搬了进来。汪善明一家也从小院一间房换到工交服务站楼里三间房。美玲开心不已，不再为丈夫长期驻守上海而抱怨。
知道汪善明昨晚夜里回来，姜一铁急于了解制碱设备的进展情况，扒拉几口早饭，匆匆赶往单位。刚走进单位大门，一眼看见一群四五十岁的妇女们围住季红，拽着季红衣袖，一个个嘴里喊着：“季红啊，新厂只晓得招些小姑娘，那我们就不是人了?”“季红啊，你不能不管我们啊!不能把我们丢在针织社不管哪！”季红被困在中间，一脸着急、无奈，夹着同情的表情。副局长马保石和几个工作人员站在台阶上看热闹。
姜一铁赶紧把马保石拽到一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嗨!这些老大妈们是老针织社的。你不是让季红到新建的针织厂当革委会主任兼厂长吗?厂里按国有企业要求招收新工人，昨天公布招录名单，老针织社有四十名老弱病残不符合国营厂招工条件，不能过去，只能留在老社继续干手摇的活儿。这不，这帮老妇女就来堵门，找季红要活路了。呵呵……”马保石笑着解释。
姜一铁见妇女们纠缠不清，正想上去解围，突然听到季红的声音说道：“你们不要争了。国营厂招工条件是死的，你们肯定不能进。不是怕我不管你们吗?那好吧，我不去新厂了，留在针织社，带着你们一起干。”妇女们愣着了，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不相信的表情，“真的?骗我们吧?”季红大声说道：“你们这些老太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你们看，我领导就在这里，能证明我季红是个讲到做到的人!”
姜一铁见季红手指到自己身上，有些哭笑不得，赶紧挥手：“都散了吧!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