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劲标
从银行出来，他舒了一口气，房子按揭的年限总算又少了一年。
不过，轻松只是一会儿的事情，想想三十年的按揭还有二十年，他的心里又恢复到沉甸甸的。二十年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谁也无法预料。但是，二十年后，他的年龄会变大人会变老，这是可以确定的。
想到变老，他的眼前立即出现这样一幅画面：头发花白了，皱纹变深了，牙齿松动了，走路蹒跚了——这是他的父亲现在的样子。其实，男人到老的时候，都会和父亲的模样越加的相像，越老那模样就越像父亲。
想到按揭，有的时候，他自己也感到困惑——为什么要在城里买房子呢？乡下老家有大房子，三层半，三百多个平方。自己没有兄弟，一个姐姐在老家，房子也是三层半，三百多平方，绝对不会和自己分家产。可十年前，他还是和很多村里的青年人一样，到城里买了房子，那时刚好赶上城里房地产的一个暴涨期。说是一百一十个平方，扣掉公摊面积，一百平方都不到。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真正的空中楼阁。
虽然困惑，但不后悔，那时候刚刚三十出头，正是而立之年，理想的火花，像三伏天的太阳一样，火辣，热情。现在是不惑之年了，他知道，为了当年的理想，他必须继续奋斗，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是承上启下的自己，还有这套矗立在城里中心地段的房子。
十年了，父母没有在城里的房子里住过一晚，父母说城里的夜晚灯光太亮，城里的晚上也很吵闹，城里住，进门就要脱鞋，烦人。他们宁可在乡下住，清静，自由。其实他知道，这些都是父母的借口，环境可以改变人的，开始不习惯，时间住久了就习惯了，父母不来住，是怕给儿子添负担——别的不说，城里住，打开水龙头，流走的都是钱。
走到小区门口，门卫递给他一封信，他接过来，眼圈一热——在城里看材料，写东西，都是电脑打出来的硬邦邦的冰冷的字体。而现在躺在他手心上的是一封手写的信，信封上自己的名字，是当过生产队会计的父亲惯用的草书。颜色也是他熟悉的，父亲坚持用了大半辈子的纯蓝墨水。他记得，父亲不仅会写字，还会给乡亲们家的牲畜看点小病，乡下人家的猪得了青紫病，都是到父亲那里讨纯蓝墨水喂给病猪喝的，效果非常地好。
跟信封一起递交给手中的，还有一张汇款单，二十万元。这个数目，对于在乡下种田种茶的父母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很可能也是父母所有的家底了。他当初买房时曾含蓄地提起向父母借钱的意向，可父亲没有同意，父亲说，家里就几亩田几亩茶园，成本高，一年到头的家庭开支大，余不了钱的。
果然，父亲在信里说，这二十万元是他们二老的全部积蓄了。当初之所以不借给儿子，是因为父亲看到儿子小学时写过的一篇作文，儿子在作文中，表达了心中的远大理想——要靠自己的努力，过上城里人的日子。父亲说，男人就是要靠自己努力，才知道创业的艰苦，所以，没有把钱借给儿子。
有过这么一篇作文吗？岁月无情，让很多从前的记忆都烟消云散了。父亲估计是知道儿子已经忘了当年自己写的作文，把当年的那篇作文也夹在了信封里。作文的题目是《三十年后的我》，是一篇畅想未来的作文。那时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小学的语文老师似乎都很钟爱这个题目。
他记得，当时老师在评讲作文的时候，先是读那些老师认为好的作文——在这些好作文中，作者在三十年后，有的成了军官，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老师，有的成了科学家。之后，老师把他的作文作为反面教材点评，原因是他的作文太世俗，表达的理想太平庸。
他从父亲寄来的信封里抽出那篇作文，歪歪斜斜的字迹显示，他那时候的理想的确是不够高远：“30年后的我，将成为一个体面的城里人，我将远离乡下的事情：喂猪，放牛，播种，插秧，锄禾，收割，挑担，推车，砍树，扛木头……我将靠着自己独立奋斗，住在城市的高楼上，有空调，有热水器，有很多频道的电视，白云从窗前飘过，我在楼上鸟瞰，底下的房子像火柴盒，汽车像蜗牛，人像蚂蚁……”
看完作文，再看父亲的信：“儿子，你当年作文中的理想，现在都实现了，父亲为你开心。”“儿子，城里生活不容易，受了委屈就回老家来跟我和你妈说说，累了，让你妈给你做腌菜汁煮煎蛋吃。”
信看完了，他的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斑斑点点——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我们在奔赴理想的路上，不知不觉忘记了父母，但父母的心里却记着儿女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