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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 拾
寻常人眼里,墨是书房里冷清高雅的物件,平日里没人惦记,只有写字画画时才请出来。《家业》里李祯用一锭九珍宝墨治好言香兰脸上的疮疾,许多观众看蒙了:墨能治病?其实不是编剧敢编,是我们这代人离传统太远了。若只把墨当作文房里的摆设,便错过了一桩极有意思的门道——墨中的药墨,原本是可以吃、可以敷的,对咯血、疮疖、高热惊厥等有特效。
药墨的制作,讲究的是“以墨为底,以药为魂”。取上好松烟炱,和上等鹿角胶,但这只是底子。关键在后面的加料——冰片、麝香、珍珠、赤凤锦草等九味珍材,按配伍一一掺入。冰片麝香辛香走窜,负责开路引经;珍珠和赤凤锦草专管凉血敛疮。料配齐了,搁在铁臼里“十万杵”地捣,捣到胶、烟、药三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行退火,让时间慢慢把它养熟,说是制墨,跟炼丹只差一道符的距离。《本草纲目》记载:“墨气味辛温无毒,主治止血,生肌肤。”古徽州地区,墨业兴盛,走南闯北的徽州商人和读书人,外出时行囊里常备一锭清热止血、镇惊祛痛的药墨。要写家书,研开便是一笔好字。一锭墨揣在怀里,药房与书房就跟着人走。
以药入墨,古已有之。三国韦诞开其先河,晋代葛洪《肘后备急方》载“姜墨丸”治痢疾,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说浓墨点眼能治飞丝入目。南唐时,中原制墨大家奚超、奚廷珪父子为避战乱,辗转迁至歙州,看中黄山松与新安水,便在这片日后称为徽州的土地上落脚,重操旧业。奚廷珪在墨里加藤黄、冰片、犀角、巴豆,虽意在防腐增香,却无意中推开了“以药入墨”的大门。他做的墨“坚如玉,文如犀”,李后主甚悦,赐姓封官,“李墨”名动天下,时人云“黄金易得,李墨难求”。名头虽响,这还不是真正的药墨——但路已经铺好了。
药墨能治病的道理不复杂。制作药墨有个小窍门,非松烟墨不可。北宋寇宗奭《本草衍义》讲得通透:“以药入墨,墨随血走,内通五脏六腑,外透经络肌肤,无所不通。”用今天的科学理论来解释,松烟墨的颗粒细到纳米级。这般细小的碳素粒子,天生多孔,既能吸浊,又能送药——古人说的“无孔不入”,用在这里倒成了写实。剧中李祯那锭九珍宝墨能直捣病根、不留疤痕,靠的正是这个道理。
药墨最红火在清朝,徽州墨业四大家中,胡开文专做药墨,他制的“八宝五胆药墨”,集犀角、羚羊角、牛黄、麝香等二十味药材,经十二道工序,万杵融合。这墨进过清宫,治好过乾隆母亲的顽疾,也治过慈禧西逃时的背痈。当然,那是上品,寻常人家用不起。不过徽州墨业兴盛,药墨也并非都这般金贵。
我从小在徽州长大,得过腮腺炎,是爷爷拿毛笔蘸了墨汁,在我脸上肿处画个黑圈,念念有词,没几天居然真消了肿。后来才明白,咒语是哄人的,药墨才是真家伙。又想起夏天邻里常央爷爷在蒲扇上用药墨画墨梅、兰、竹、菊,既添雅致,也是借了药墨驱虫解热的功效。这些土法子,怕是徽州人祖辈传下来的老方子。
一锭墨,走过文人的书案、御医的药柜、乡村的土方子,最后走进《家业》的镜头里。李祯替言香兰敷完墨,言香兰对着铜镜轻声道:“这墨,比脂粉好。”这话说得轻,分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