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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 淮
江南春雨,如丝如缕,蒙蒙烟雨里裹着融融春意,将徽州晕染成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南宋赵师秀笔下“山绕清溪水绕城,白云碧嶂画难成”的景致,千百年后依旧灵秀动人。龙年归乡,循着血脉根脉寻祠祭祖,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千年文脉的厚重绵长,还有故里亲朋的滚烫温情,皆深深镌刻心底,久久难忘。
我的故乡岩寺镇,藏在徽州的青山绿水间。旧时为歙县辖下小镇,如今划归黄山市,成为徽州区的核心之地。小镇依丰乐河而建,古街枕河蜿蜒。记忆里那条四米宽的石子路,串联起东西两城,也串联起儿时的烟火与乡愁。黄岳巍峨,古塔矗立,唐模牌坊静立流年,这里遍地古迹,处处文脉,一步一景皆是岁月沉淀的风华。宋人杨万里曾叹徽州“处处楼台藏野色,家家灯火读书声”,这片土地向来钟灵毓秀、文风鼎盛,而徽派祠堂,正是徽州文脉最具象的承载。
徽州祠堂,素来独具风韵。粉墙黛瓦映着碧水青山,高低错落的马头墙勾勒出天际轮廓,三进两院、中轴对称的规制,尽显庄重气派、典雅厚重。一砖一瓦,一木一石,都蕴含着宗族礼仪的传承。旧时这里是祭祀祖先、兴学助教、行礼立规、惩戒教化的圣地。舒祠、吴氏宗祠等名祠,更见证了徽州家族的兴衰与文脉绵延。而我心中最牵挂的,莫过于坐落在岩寺镇上渡桥畔、丰乐河北岸的江家祠堂。
这座始建于清乾隆至嘉庆初年的宗祠,是典型徽派建筑典范,更镌刻着熠熠生辉的红色荣光。它临水而筑,白墙黛瓦、马头墙巍峨,门楼砖雕刀法精湛,青石板地面坚实古朴,天井引天光入内,通风采光皆合古法。一梁一柱,皆诉说着清代工匠的匠心,承载着徽派建筑的独特神韵。
烽火岁月中,这里更书写下热血篇章。1938年4月至7月,新四军在岩寺集中整编,江家祠堂便成为皖南修械所。二十余名工匠怀揣赤诚,土法上马,日夜抢修枪械、打造弹药,为前线筑牢军工保障。叶挺军长等领导人曾亲临视察,那段不畏艰险、浴血奋斗的时代风云,深深融入祠堂的每一寸肌理。如今,这段珍贵的抗战历史已纳入岩寺新四军军部旧址纪念馆核心内容,祠堂作为重要革命旧址,常年对外开放,供世人瞻仰,铭记民族解放的峥嵘岁月。
父亲生于徽州,长于徽州,对这段红色往事铭记于心。在世时,他常与我讲起儿时见闻,讲叶挺将军亲临修械所巡视的情景,言语间满是崇敬。那份红色信仰,也在潜移默化中,根植进我的心底。他年年归乡,背着画夹穿梭在故乡街巷,以笔墨为媒,追寻红色足迹。他笔下的江家祠堂,大门肃穆,修械所旧址风骨犹存,一笔一画皆是深情。那些画作至今完好保存,成为家族与故乡最珍贵的记忆,也让红色基因代代相传。
百年风雨兼程,江家祠堂虽历尽沧桑,但它所承载的抗战精神、红色基因,却如丰乐河水般奔流不息、历久弥新。郁达夫云“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昔日徽州藏静谧,如今徽州焕新生。曾经狭窄的石子路,已成宽阔柏油大道;昔日丰乐河,经治理后碧波荡漾,成为市民休闲漫步的好去处;徽州区版图不断拓展,屋舍俨然,既有现代繁华,亦存古韵温婉。
寻祠归乡,寻的是血脉根脉,忆的是岁月峥嵘,感的是时代巨变。从山温水软古韵徽州,到如今文旅兴盛的现代新城,徽州之变,是面貌更新、发展跨越;不变的,是文脉传承、红色赓续,是徽州儿女奋进如初的初心。
春雨依旧,文脉绵长,红色薪火代代相传。这片土地,藏着古人的诗意,载着革命的热血,正向着未来阔步前行。作为徽州后人,我们当铭记历史、传承精神,以奋斗为笔,以初心为墨,继续书写徽州崭新篇章,让这方灵秀之地,永远风华正茂,文脉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