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春
清晨六点的黄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大地还没彻底醒过来,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意,此时的山是沉默的。可就在这片安静底下,光、雾和山已经悄悄忙活起来了。
“黄山为什么不是黄的?”六岁的女儿问道。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旁边的人也笑了。可笑着笑着,我突然觉得,她问了个了不起的问题。
事实上,天宝六年之前,这座山不叫黄山,叫黟山。黟,就是黑。古人对山水取名,着实是朴素。你晓得,黄山那些裸露的花岗岩,风吹雨打亿万年,表面结了一层深褐近黑的壳子,远远望过去,整座山都是黛青色的。黟山的黑,不是阴森,是收敛,是沉得住气,是不争不抢,稳稳当当地托住一方水土、一方人。
这座黑黝黝的山,藏着中国最古老的一段神仙故事。轩辕黄帝平定天下以后,不想当皇帝了,到处找山炼丹。他的大臣浮丘公走遍千山万水,最后说:皖南那片黑山,行。于是黄帝带着容成公、浮丘公,一头扎进黟山,搭炉子、采药、洗药、炼丹。
这段故事,本来只是徽州人自己悄悄讲给孩子听的。可到了唐朝天宝六年,唐玄宗听闻心生仰慕,深信不疑,尊黄帝为道教始祖,还下了一道圣旨:黟山改名,叫黄山——黄帝的山。
就这么一纸敕令,这座山的命运就变了。乡野传说,一下子升格成了国家级的文化正统。黑黢黢的黟山,一时间披上了黄澄澄的帝王外衣。于是文人来了,诗人来了,画家来了,富商权贵也来了。
好在山改了名,徽州的本质没改,品性没变。黟县、歙县、休宁,这些老县城的名字,从秦汉一直叫到今天。你走进西递、宏村,看那些白墙黛瓦,那个“黛”字,不就是“黟”吗?不就是那种深深的黑吗?
“东南邹鲁”的徽州,耕读传家,崇文守正,隐忍坚韧,义利兼顾——这一串美好的词汇,说的就是徽州人的品性。而这品性从哪里来?就从那座黑黢黢、不吭声的黟山来。山是沉默的,人也是沉默的;山是厚重的,人也是厚重的;山不张扬,人也不张扬。黑,在这里变成了文化的底色。你看,朱熹祖籍徽州,他把理学说到底了;渐江,新安画派的老大,一辈子画黟山的云和水,画得清清冷冷、安安静静;王茂荫,清代的官,勤廉得让人服气;还有那些走南闯北的徽商,人称“徽骆驼”。
黟山的黑,是扎在土地里的,是长在烟火气里的,是润物细无声的。黄山的黄,是站在高处的,面向全天下的,气派的、宏大的,光芒万丈的。
我正想着这些,天边就开始变了。
先是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很轻、很薄,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下。你以为这就完了?再等一会儿,那白色里慢慢沁出一丝绯红。周围的人开始动了。有人压低声音喊:“来了来了。”有人举着手机,手都在抖。山风也跟着凑热闹,突然急了些,把松涛吹得一阵紧似一阵。
最妙的是那一瞬间——第一缕金光从云海的豁口里射出来的时刻,像一把出鞘的剑,又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就那么毫不客气地把整座山的梦境劈开了。霎时间,云海镀金了,峭壁染红了。原本黑沉沉的黟山,一点一点,被这光灌醉了,开始变黄了。
太阳整个跳出来之后,云海还在翻腾,但山已经不一样了。那些瘦硬的石头不再咄咄逼人,反倒温顺了许多,像刚睡醒的老人,眯着眼,慈祥地看着你。
如今“黟山”两个字,只留在古籍与拓本之中了;“黄山”两个字,响遍了整个世界。我走过徽州的老巷子,看着那些斑驳的砖墙,抬头去望远处千峰凝黛、云雾缠绕,心里感慨:一山两名,两色千年。名声变了,本色还在。我始终偏爱的,还是那座养出了徽州山水、铸成了徽人风骨、藏了千年古韵的——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