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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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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头风骨,诗品真味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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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吕先斌

  昔司空图作《二十四诗品》,以意象论诗风,以境界衡诗格,开中国诗学批评之新境。今读王韩炉先生《潮头之上》,觉其诗实为诗人心迹之真切呈露,其诗作既葆有平民的质朴与率真,又蕴含着刚健向上的生命力量,与《二十四诗品》中的数种审美追求相契合。今以自然、洗炼、执着、旷达、雄浑五品为镜,观照《潮头之上》,探其潮头风骨,品其诗心真味。

  自然

  “自然”之品为《潮头之上》基本底色,贯穿始终,而于第一辑《初发心》的自我剖白与第六辑《归雁声》的亲情书写中,尤见精髓。

  《初发心》是诗人的精神自白,《半个农民》为诗人自画像,最见其性情本色,堪称自然品之典范。诗人写乡居日常,“给月季花、栀子花、百合花施点磷酸二氢钾”“纯生态的辣椒、茄子、豆角、黄瓜、西红柿摩肩接踵”,又写自己 “放下锄头就滑手机/我不善于发表,只向屏幕兜售十几行类似于诗歌的黑字/以换取每月两百元的‘全球通’话费”,这些场景皆是乡居生活的真实写照,无华丽辞藻,无复杂修辞,如话家常,却于琐碎中见率真。

  《归雁声》写亲情,是自然品的极致呈现。《钉在日子的锯齿上》写妻:“拖地,擦桌椅,抹沙发/冰箱里还冷藏着你月子里留下的关节炎/洗衣机里飞速甩动的/是你在每一个颠簸日子里奔走的身心疲惫”,以“关节炎”入诗,非深于情者不敢为;冰箱、洗衣机本是寻常器物,月子病亦非诗家雅言,一经真情点化,便成锥心之句。细味此诗,其笔触更侧重于从琐碎中提炼深情,已暗含“洗炼”之功;其情感厚重不浮,亦近“执着”之境,随手撷取生活点滴,便得满手诗意清香,此乃自然品之真谛。

  洗炼

  《潮头之上》多为短章,寥寥数笔,如画龙点睛,使全篇气韵生动。《初发心》中,《词典》不过八行:“不像其他词典那么富有/我的词典仅有四页/天、地、良心必须在首页/犁、耙等所有农具占满第二页/第三页为二十四个节气/肥料、汗水和丰收排最后一页/如何种地,我翻翻词典/如何做人,我摸摸良心。”以“四页”词典括尽天地良心、农具节气、汗水丰收,是“洗”去万言赘语,独存人生精魄。末两句种地与做人相契,翻词典与摸良心相应,看似浅白,一字一句皆为淬炼后之精华,非久经生活与文字打磨者,不能至也。

  《三行诗》以十四行之体自陈心志,精髓尽在末章的三行:“面对深井/我的额头突发灵感/重重地打出三行诗——/认清自己/感恩岁月/乐在耕中”,三行十二字,一生志业与精神追求尽在其中。此“洗炼”之功,非徒在文字,更在人格与心境,韩炉以半生阅历为矿,以赤子诗心为火,于《潮头之上》淬炼出无数真金白银。

  执着

  《归雁声》作为诗集的终卷之辑,凝聚了诗人最深沉的亲情。诸作皆以执着之笔写情,于平淡叙述中,将对父母的思念、对妻儿的感激写得厚重动人。《每喊一声,我离母亲就近了一步》体现“执着”之美至深。清明时节,诗人思念母亲,“坟茔上刚露头的新笋,是母亲/又在一个劲地教我——/怎样出人头地/摆好碗筷,斟满酒/鞭炮声催开了一扇门/黄表纸举起的火苗里,母亲/就渐渐走出来”。新笋、碗筷、鞭炮、黄表纸,这些清明意象将思念渲染得深沉真切。诗人“从心里喊了三声/您虽然没有应答,但我清楚/每喊一声——/我离母亲就近了一步”,没有激烈的情感宣泄,却将思念写得入骨,语言平静,情感却如大河般深沉。

  《爸爸,您是我一生的骄傲》中,诗人两岁丧父,对父亲的记忆多来自他人讲述:“清晨,向邻居借桶担水/总是连桶带水还谢的,是您/饥荒的年代,为了儿女们的存活/食糠而疾的,是您/酷暑的晌午,为了村里待哺的婴儿/最后一个收工回家的,也是您。”

  诗人以平实语言罗列父亲事迹,无刻意煽情,却将父亲的善良与无私刻画得入木三分。而结尾“您把青春交给了大山/您把大爱献给了田野/您把品德留给了儿女/您是我前进的明灯,您是我/一生的骄傲”,情感终于喷薄而出,深沉而有力量,于沉静中见真情,于平淡中显厚重。

  旷达

  旷达是诗人的精神底色,贯穿《潮头之上》六辑之始终,从《初发心》的潮头之姿,到《南山风》的乡居之乐,从《千秋月》的访古之思,到《一叶舟》的守望之境,从《海天日》的时代之怀,到《归雁声》的亲情之念,皆可见诗人旷达襟怀。

  《初发心》中,《种诗条件》结尾:“关键一点,不要邀功/流星一样把自己一笔带过/最好不留一点痕迹/你的故事没人知道,又何必让人知道”,这是诗人的诗心自白,勘破名缰利锁后的澄明,正是旷达的内核。《开花的哲学》将旷达推及万物:“花开自有花开的哲学/该绽放时,就尽情绽放/哪怕是昙花一现/那一刻,整个春天都是你的/花落也有花落的分寸/该退场时,决不拖沓/长足了精神,你一定是下一场的/最美风景”,以花事喻人事,以绽放与退场对举,于生命轮回中见通透,于得失之间见自在。《让心中住着一片海》更将旷达写得淋漓尽致:“想让心中住着一片海/一道看不见的风景最为深蓝、壮观/不作任何修饰和伪装/不将喜挂在脸上,却将悲扔进海里/不让苦与痛惊起一丝波澜。”心中有海,是心境的平和;不将悲喜外露,是态度的超脱;不让苦痛惊起波澜,是精神的坚守。

  雄浑

  司空图将“雄浑”置于《二十四诗品》之首,足见其在中国古典美学中的高格地位。“雄浑”的核心在于诗歌的内在力量与外在气象的统一,在于“真气内充”。《足迹》:“我试图,把脚放在他的靴印里/洒脱一回今生/纵然不能一口吐出半个盛唐/也一定能将自信——/长高一丈。”以“长高一丈”对“半个盛唐”,豪语铿锵而不失分寸,由“劲健”之力升腾为“雄浑”之气。

  当这股“真气”与历史山河相遇,便升华为“雄浑”的更高境界。《陵阳的月光》,可谓雄浑之冠冕:“当编钟的青铜在皖南归隐/你披发丈量楚辞的经纬是一句句重托/必须用九华山的松脂,把郢都的伤口缝上/九年一个疗程/当浸泡在《哀郢》里的茧吐出南渡的舟楫/陵阳的月光,已在县志里涨潮/漫过春秋,漫过汉朝的郡界。”以编钟、楚辞、《哀郢》等古典意象,熔铸屈子流放与陵阳文脉于一炉,时空交错,古今叠映,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现实的观照。下接“光伏板正收割太阳的黄金”“二维码”“高铁”等现代意象,古今交融而不突兀,历史的纵深与当下的鲜活相得益彰。

  纵观《潮头之上》,其雄浑之境的达成路径清晰可辨:从《种子》《足迹》所见的生命真气,到《每一粒汗珠都是一枚振兴的文字》所见的现实投射,再到《陵阳的月光》所见的古今交融,这是一条从人格劲健(第八品)上升到境界雄浑(第一品)的完整脉络。

  余论

  以上拈出《二十四诗品》之自然、洗炼、执着、旷达、雄浑,以衡《潮头之上》六辑,以品为镜,以镜照诗,探其诗学品格,抉其诗人本心。《潮头之上》的美,亦不止于此五品,如《钉在日子的锯齿上》兼具自然、洗炼、执着之美;如《陵阳的月光》融雄浑、洗炼、执着于一炉。亦有逸出诸品之外、自成风骨者,如“实境”之真切(《春季,到仙寓山品一壶诗茶》),“典雅”之古韵(《柳书》),“悲慨”之苍凉(《如此相似》),“疏野”之率真(《在秋浦河捕诗》)。限于篇幅,未能一一展论,然其诗之丰富,已可见一斑。

  潮头有骨,在风浪中磨出;诗品在心,于性情处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