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 旭
一
最近，随着《家业》的热播，我又一次走进该片的取景地之一——状元县休宁黄村。
时令正值芒种，细雨霏霏，烟雨蒙蒙。一路上，闻着泥土的芬芳，汽车窗外不时传来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叫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黄村，我深深吸了一口外婆家乡的空气，顿时头脑清醒了许多，那混沌、浮躁的心静了下来，一头扎进这静谧的时光。
一到黄村进士第广场，我抬眼望向四周，满山翠绿。近看，小桥、流水、人家，古韵扑面。进士第后山是连绵起伏的毛竹，阵阵风儿吹过，仿佛低首吟唱，翩翩起舞，好像在欢迎归来的游子。进士第广场前方，有一池荷塘，我撑着伞，放快了脚步，探寻那一池的荷塘。
这一池的荷塘，就是一池的新绿。荷花有含苞待放的，有绽开的，有淡粉红色的，有粉红娇艳的。忽而从远处飞来一只白色带黄斑的蝴蝶，它飞到粉红花瓣上，时而轻舞，时而停滞在花瓣上。我轻轻地按下了快门，拍下这美丽的刹那。只见数十幢粉墙黛瓦的老房子错落有致地倒映在荷塘里。不时从荷塘中传来几声蛙鸣，一阵风儿吹过，皱了一池荷水，倒映在荷塘里的老房子随之飘动，起舞弄影。这时我不由想起屈原的诗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我在想，这一池新绿的荷叶，蕴含着无限生机与希望。
我走进黄村进士第，这里是《家业》剧里气势恢宏的李家祠堂取景地。黄村进士第是黄村族人为纪念明代嘉靖八年己丑科进士黄福而建，原为黄福府第，后改为家祠。从门墙的四柱三间三楼砖石雕门楼镌刻的题名匾得知，该宅第始建于明嘉靖十一年（1532），距今已有近500年的历史。门楼匾额“进士第”很是醒目，门楼上方竖镶龙框，题刻“乡圣”二字，更显荣光。作为徽派建筑的代表作，该祠堂集砖雕、石雕、木雕、彩绘及建筑艺术精华于一体，生动展现了明代徽州建筑的精湛技艺与人文底蕴。
进士第规模宏伟，气势壮观，是一处宝贵文化遗产。进士第前后四进，各进庭院两侧有廊相通。建筑选料考究，横梁上镂龙、凤、狮、虎等珍禽异兽，刀法细腻，形象生动。进士第原古建筑群占地面积十分庞大，目前仅存中间主建筑的中轴正屋部分，两侧的附房与边屋均倒塌或者在清代被拆改建，遗存的建筑总面积为1597平方米。门墙斜砌，或许是始建时主人依据徽州传统风水使然。从柱梁截面、梁楣做法及起拱度、侏儒柱乃至轩卷木结构的形制特征来看，无不反映出它始建于嘉靖时期遗存的浓郁气息。这种以议事宴请和祭祀活动为主体功能的宅第建筑，最为显著的特点是庞大、宏伟、庄严、肃穆。
二
黄村自古文风昌盛，享有进士村的美誉。可以说黄村建村1200年时光里，代代有名人出，充分彰显了“千年古村，百年学堂，进士故里”的魅力。据统计黄村历史上，共走出12位进士，坊间有着“休宁多状元，黄村多进士”之说。
进士第的左前方是古民居中宪第，中宪第建于清代康熙年间。以传统风水为指导选址，背山面水，群山环抱，建筑充满了灵性。前临田，后抵巷，侧有小溪，溪水潺潺向东流去。门楼高高耸立，立柱由青色、粉红色、深灰色六根石柱构成门楼的骨架，门楼五层。黑色的楷书“中宪第”三个字，古朴浑厚有力。“中宪第”三字四周，被栩栩如生的徽派石雕、砖雕包裹住，图案精美。我站在门楼前看了又看，试想着从未谋面的外公、外婆，曾忙里忙外，多少次进进出出跨过门槛，为了一家子生活疲于奔命。只是不见当年外公、外婆的身影，不禁怅然若失。
我外公在家里排行老六，当年分家时分得中宪第一进楼上楼下两个厢房和一个客厅，至今房屋产权证还在，纸面已经发黄，那是时间留下的光和影。看着外公、外婆曾居住生活过的祖屋，想着妈妈和舅舅他们在老屋里捉迷藏的情景，睹物思人，恍如隔世。我站在中宪第前，独步沉思：多少先贤，生于斯，长于斯，勤耕苦读，奔走他乡；多少族人，为立命，为理想，独善其身，为国为家。
这时，一阵蛙声打断了我的愁绪，我信步登上村边的后山俯瞰黄村。整个黄村被分为上门（上黄村）、下门（下黄村），上门形似元宝，下门状如燕窝。上门、下门相距里许，一山之隔不相见，一水之脉紧相连，犹如处在一个大大的葫芦里。上门建筑坐北朝南，下门建筑坐南朝北，阴阳相对，天人合一。“倒水葫芦”形状的村庄呈封闭形态，四周翠绿青山一座连一座，宛如盛开的莲花，是聚风、聚气、聚水、聚财的风水宝地。难怪黄氏先贤选了这块风水宝地繁衍生息……
三
黄村旧时称为黄川，村里溪流纵横，山门背靠三座小山，村前筑一月状池塘，三股涧水汇聚池中，呈“三猪拱槽”之势。村中还另辟四条水沟，两明两暗，直通月塘，形成“四水归堂”之状。下门沟渠相连，连着二口方塘，夏天，是荷花的温床，冬天，是野鸭子的天堂。下门溪涧上还架有两座微型拱桥，拱桥形制相同，相距不足十米，用红麻石砌成。桥栏的图案已开始风化，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两道时光的影子，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连接着村舍与古道。
黄村自古崇文重教，清宣统二年（1910）族人黄开祥动员其父黄厚基对1898年创办的宗族私塾进行了全面改造，设立“黄氏二等小学”，以“勤谨”为校训，为安徽省第一批新式小学堂，也开启了徽州现代教育的先河。为方便孩子就学，新校址设在上下村之间的关帝庙内，每年由宗祠拨付100担稻米作为办学经费。学校对本族子女全部免费，外族子弟适当收费，贫困家庭酌情减免。
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刚刚退出历史舞台，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黄厚基开新式教育之先，令人叹服。而黄厚基的这一决策，和他六个儿子中的长子黄开祥不无关系。黄开祥，字涤源，是一个怀揣教育救国信念的徽州读书人，年轻时在南京求学、工作，期间参加了孙中山的同盟会，后来又辗转安庆闯荡一番，目睹国家积弱积贫的现状，毅然选择回乡创办新式学校。
时光倒回到1914年暮春，黄开祥迎来他的好友黄炎培一行，按黄炎培日记记载，他们走浙岭古道进入休宁境内，于4月28日，从溪口动身，“行七里至石田，八里至小珰，十五里至汪金桥，十里至黄村。”
黄炎培参观学校后感慨道：“如此好之学校少见矣！”并提笔写下“知君所学随年进，许我重游到皖南”赠予黄开祥。时任民国教育部长的朱家骅亲临题词，“桃李争辉”等墨宝至今还在，所题匾额也还在。
现在的黄村小学旧址，为单层五开间，砖木结构，内有天井，正门居中，其内侧为办公及生活场所。从正门进入，穿过天井，即可进入教室。该学校培养出朱自煊这样的城市规划大家。前些年，谢霆锋曾在黄村拍摄录制了《十二道锋味》节目，当时学校还在，学生参与了上课的拍摄，杨幂在讲台上讲得绘声绘色，谢霆锋坐在教室里静心聆听，至今，这个画面还停留在我脑海里。
临近傍晚，天色渐明，云层薄了，空气像被清洗过一样。墨绿色的山，墨绿色的池塘，墨绿色的水，晚霞照着粉墙黛瓦的老房子，犹如一幅水墨丹青画。触目所见，如诗如画。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黄村，左顾右盼，虽然外公外婆不在了，但老房子还在，我和黄村的亲情还在，那千年文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