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敬东
“做人不可八面玲珑，要六面玲珑，还有两面是刺。”这句话出自阿城的《遍地风流》自序。这话前面还有一句——“像你这种出身不硬的”，但我觉得删了，反而更像格言警句，具有普适性；何况，现在早就不提出身了。
若是压缩成七字——“六面玲珑两面刺”，还能当座右铭用。
做人八面玲珑满面春风，如同尽栽花不带一丝刺儿，谁不想这样呢？然而事事迁就，处处周全，看似左右逢源，四处讨巧，实则是丧失了自我。这种人，被吾乡人形容为“油炸枇杷丸”——滑了又滑，鄙夷之情，溢于言表。故与其八面玲珑被人鄙夷，倒不如留些刺儿在身，如同蜜蜂一般。
人生在世，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总要与人相交，与事周旋，为方便起见，就应尽可能地与人为善，保留善良的底色。这份善良，是深谙人情冷暖与世事艰难，随和处世，温柔待人。不图人方便我，只愿能方便人。用老话讲，是谦谦君子，温文尔雅；若用徽州老宅来比喻，便是大门洞开，敞开了心扉。
游过古徽州的客人，兴许会发现这种老宅，除了大门外还往往留有侧门。如果说，前门洞开是六面玲珑，那小而隐的侧门，便是刺儿了。这刺犹如古之长城，是专为防守而修建；亦不妨说是兔子之牙齿，倘若将它逼急了，亦会凛然自卫。即往小里说，人应有自己的个性；往大里讲，人应有做人行事的原则与底线。形象点说，便是两面刺。
一面刺向世俗的苟且与盲从，不随波逐流，亦不附和世俗讨好众人，坚守自己的底线与本心；一面刺向无端的拿捏与欺辱，不卑躬屈膝，不委曲求全，守住人格的尊严。
想当初，这话原是赠予无依无靠的普通人的处世箴言。没有背景加持，便不能事事锋芒毕露、处处针锋相对，否则只会处处碰壁、寸步难行；可若一味温顺圆滑、毫无棱角，便会任人拿捏，被人肆意欺凌。如此，六面玲珑两面刺，便是得体的选择。
六面温柔，是对生活的慈悲，接纳世事无常，包容人间百态；两面锋芒，是对自我的坚守，守住初心纯粹，守住人格底线。
温和是修养，棱角是骨气。换言之，是既有菩萨心肠，又有霹雳手段；更是古之铜钱，外圆内方，外柔内刚。
愿我们都能以六面玲珑融入世，两面锋芒护本心；入世从容，立身坦荡，温柔且有力量，通透亦有风骨，哪怕躺下，亦是个大写的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