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荣荣
一座村庄,高悬在天界,被缥缈的山岚缠绕,人从云里来,又奔雾里去,宛如在仙境。这样的村庄,让人向往。
徽州的山铺天盖地,徽州的河又纵横密布,眼见已无多少立足之地,一些先民决定在云上安家。他们躬身而上,在一座座山峦半腰夯基垒墙,开荒挖地,烟火渐暖,人丁繁衍。
在白际山,散落着这样的村庄。房屋临壑而立,之间相距不过数百米,能高声喊话,主人相会却要绕上一个大圈,耗费数个时辰。一缕炊烟从这个山脊冒头,一盏黄灯从那个山梁熄灭,稀里呼噜喝粥、睡觉,山色暗了又明,明了又暗,不晓人间多少年。
数年之前,一个外乡人披着满身的伤痕和疲惫跌跌撞撞闯进了村庄。他相中了一幢土屋,开辟了一畦菜园,放养了几只鸡雏后,就倒在躺椅上,一杯接着一杯地续茶,对着山谷等日出日落,候云开云散。
日头将茶汤映照得渐渐澄澈透亮,又慢慢暗淡。云气说来就来,倏忽间就把他拉进怀里,抚摸揉搓、嬉笑打闹一番,再蹑手蹑脚地将孤影归还。
山和云恢复了他的元气,他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目光不离漫山的茶垄。承包了村里的茶厂,悉心研习制茶技艺,乡民茶园的鲜叶再也不愁销路。为了炒制出上好的茶,还请人引路深入山林腹地寻摘自由生长了数百年的野茶。他一次又一次攀上云端,直播出镜,把白际山的仙茶撒向凡尘。茶客轻抿慢品,仿佛一头钻进了白际山的云朵里。云朵里,茶树长得更碧,乡民采得更欢。
沿着一条年岁最为古老的箬岭古道攀高入云,天上的街市就藏不住了。听村庄里胡须最白的老者说道,明清年间这里是四县通衢要道。阔气的官道穿村而过,两侧的店铺招幌飘扬,徽州米市于此喧哗。蹄止铃歇,吆喝声起,叶三米栈从安庆府购来的上好大米还未及入仓,早早就等着交易的新来的米商就跟着人潮围了上来。
此刻,云来了。
遮天蔽日,雾蒙蒙谁也看不清谁,急嚷嚷验质、喊价、还价、度量、装货、上路。一月过后,已将大米售罄的米商再过此地,向叶三恭敬问好。叶三却一头雾水,“我怎的不识得你?”云又飘了过来,叶三恍悟。
云开雾散几百年后,米市早已不存,识得的、不识得的,也都不见了。街市的客栈、阁楼摇身一变迎新客,来的人不牵骡马不运米,只喜欢望着对面的苍山发呆。雪,一把一把地急坠,山头渐白,他们的眼神亮了。
古道依然健壮,村庄鹤发童颜,上山下山的人步履轻盈。云,一袭一袭地奔涌,有使不完的劲。
苦竹尖三面悬空的狭小山脊,几十户人家聚居落户,台阶状排列成数行,头顶着脚,身挨着身,风也难以安然过往。这里,接的不是地气是山气,悬崖峭立,孤悬无着,蜗居在山顶,日日想的是挣脱大山的羁绊。
这里的云懂得村庄的心思,适时现出惊艳之姿,感动了不期而遇的寻美者。在零点零几秒的瞬间,山和云、云和村庄,第一次离开了苦竹尖。
如今隔三岔五,呼啦啦的人就涌进村庄,一双双来自天南地北的脚挤满了山脊每一寸土地。山民见怪不怪,只因“云端上的村落”已然出圈,来的都是客,奔云而来。
一夜长雨,山林透湿,万物静默,唯有云气在暗暗聚积。雨歇天明,岚气扑涌,精彩大戏,盛装开演。村庄是看台也是舞台,观云的人低吟浅唱,那神态是在宣告:这里的云最抚凡人心。
没有云的日子,年逾七旬的詹老汉去了山崖旁七零八落的菜地,青衫随意敞着,裤脚挽得半高,锃亮的锄头发出银闪闪的光芒。詹大壮提着砍刀去了竹林,屋前悬空晒台的竹子已经泛黑变脆,要砍几根新竹替换下来。青绿的竹枝竹叶哗啦啦地歌唱,这支曲子他听了三十年。詹四民扛着需要修理的热水器匆匆徒步下了山,为了不耽误房客洗浴,要赶在天黑前回来。汗涔涔的洪彩霞正在思云亭里大把抹着汗,这是她今天第三趟挑着洗净的布草上山了。俩人说着山里的话拉呱几句,又各自赶路,詹四民再回头,瞧见花格衬衣在风里笑。
云上的村庄,是村庄一直在向上生长,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终于跃居云上。
这样的村庄,让人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