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德明
丙午清明前后，徽州连日阴雨，天无一日晴，地无一日干。案头那份关于张金古道的游学课表，已被潮气扰得灰头土脸。所幸天公作美，预报中的四月十九终见晴日。晨起推窗，果见旭日临空，笑意盈盈，于是即刻成行。
暮春时节，总是格外撩人。暖意渐深，绿满山坡，遍野新生的草木，将独有的温柔与明媚，悄然织进了岁月的经纬里。一行人整装出发，向着那山野古道而去。
车从洽舍村桥头驶入，沿山路蜿蜒而上。途经金下叶家新村，见路旁一位老者，便停车问讯。大爷很友善地告诉我们，前方三公里便是高峰村山脚，那里有“高峰停车场”——实则是人工铲出的一块小平地，可供泊车，再往前便只能徒步了。不慌不忙停好车，便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边走边玩”。
古道如羊肠，时隐于树丛，时伴于溪畔，时现于茶园，宛若一条银链，串起了散落在深山里的人家。这里原住有几户村民，如今已是人去屋空，只留旧址静默。歙县的朱成泉法官，曾在此地插队务农，当年借住叶松军家中，相处融洽，友情满满。忆及往事，言语间满是岁月的味道。
穿行于荒野草木间，深山村落的水口、成群千年的古树，与古道相依相伴，无声见证着世间的沧海桑田。虽逢岔路口皆有指路牌，不致迷途，但有些标注却颇显牵强，如“观龙台”“鲫鱼背”之类，实则难觅其形，不免付之一笑。我们循着山道，时而涉溪赏瀑，时而攀岩遐想。一个不留神，踏入溪水中，一股冰凉瞬间透心。古道、屋舍、竹海、茶园、灌丛……丰富的自然资源与原汁原味的人文景观交织，构成了绝佳风景。偶见松鼠、锦鸡及不知名的生灵掠过，为路客增添了几分童真的乐趣。
看见猕猴桃树了，没错！是野生的。只见其藤蔓缠绕大树，高高在上，难以摘到挂果。原来这猴桃是藤本植物，果实浑身长满褐色糙毛，模样并不讨喜。未熟时酸涩难咽，需放置些时日，待其微软，再用刀切开，方见油绿鲜嫩的果肉与密密麻麻的黑籽，挖一勺入口，清香蜜甜，那是独属于山野清欢的极品享受。
观龙台乃途中至高点，与休宁县交界。登高远眺，山脉如龙，连翩起舞。越过山岗即是休宁秋川，村前屋后那精美的梯田式茶园，宛如大地魔术师绘制的工笔画，令人眼前一亮。眼下正值茶季，三三两两的老人在园中采摘。打听后知道，采得万颗芽头方得一斤鲜叶，仅售十三元。劳作一日，挣得百十元确属不易。此时此地，山村空荡，青壮年皆外出谋生，唯余老弱留守，家家闭户，顿生物是人非之感。因未安排全程穿越，我们于此折返。
据载，张金古道全程二十二公里，自洽舍桥头入，经高峰、秋川、回龙殿，至牛头口桥出。沿途有野猪林、枫树情侣林、千年古银杏等胜景可观，还有野柿、长寿果、油茶苞等山珍可觅，更有土坯房、旧茅舍、古农器等遗风可考。此道集观光、摄影、运动于一体，乃徽州绝佳的游览线路。
俗话说，人生皆过客，心安即归处。行走在峰谷间，累了，寻一阶席地而坐，渴了，掬一捧溪水解饮。长枪短炮随意捕捉，一棵古木、一道溪瀑、一朵小花、一片茶园，这些平淡时光里的惊艳碎片，都成了镜头下可忆可感的精华色彩。
回程路上，头顶蓝天，脚踩古道，任汗水湿透衣衫，独享这城市罕有的乡野风光。搜索今日脑控，特别收获有三：一是初识油茶树之基因变异，尝到了传说中的“茶苞”与“茶耳”，脆嫩清甜，乃春日限定之味；二是漫山遍野的映山蓝，于徽州之地颇为罕见；三是发现了隐匿丛林的千年银杏与香榧树，虽未见保护标识，但其本身便是深山的宝藏。此外，亦有感于路中竹笋被踩踏、笋肉被取走的景象，心中不免掠过一丝遗憾。
归寓后，翻看照片，回味所见。感谢那些在生命旅途中留下痕迹的美景，感谢那些让人生轨迹更加精彩的“特别”。这一场雨后的古道游学，终究是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