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上海市委常委、工交组方组长办公室，方组长四方大脸，浑身透出军人气质，认真地看过姜一铁递上来的介绍信，指指沙发：“请坐。”
姜一铁和汪善明一大早来到上海市委大楼，终于等到方组长抽出时间接待。此刻，面对华东地区掌握国家一类物资支配权的大人物，姜一铁镇定地在沙发前坐下。秘书递来两杯热茶退出，姜一铁挺挺身板，开口道：“非常感谢首长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待我们。我们今天来有三个目的：第一，是为我们县造纸厂订购两套设备。因为轻工部要求岑州造纸厂限期开工，希望上海市委、市政府能够在短期内批给我们这两套设备的指标。第二，代表岑州县政府来争取上海天一袜厂淘汰的一批电动织袜机。第三，还是我们岑州造纸厂。岑州造纸厂全部机械化，但是这种五十二克铜版纸的纸张质量要求高，首先需要大量氢氧化钠（烧碱）将稻草或木材蒸煮制成纸浆。目前，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大难题就是烧碱紧缺，希望能申请两套制碱设备指标，建一个小型烧碱厂，专为造纸厂生产。”
方组长听完来意，开口道：“国家处于困难时期，物资严重缺乏，你们提出的，都是难题啊。前段时间，你们递来了请求划拨淘汰机器的材料，我已经看了，而且在材料上签了我的意见。看来，你们还是不死心呀！今天就闯上门来了，呵呵……”方组长善意地指指姜一铁，笑道：“地方发展工业的急迫心情，我非常理解。今天既然来了，我们正好当面沟通一下吧。我之所以没有同意，是出于通盘考虑。首先，今年年初在北京召开了全国计划座谈会，明确指出国家工业经济要快速发展，根据社会主义建设的需要，有计划地安排国民经济各部门之间的发展比例关系，合理分布生产力，有效利用财力、物力、人力，促进经济协调发展。我们华东局，目前的重点是既要完成中央提出的‘三线建设’战略方针、保护我国在计划经济时期取得的成就，又要平衡好各地生产与需要之间的关系。你们想想，华东局要管多少个省、多少个县？我不说，你这个一县的工业主管也知道。个个都来找我们要国家的投资项目、要设备、要钱，新设备买不到，旧的也抢，但僧多粥少，你们说我该怎么办？”方组长抬手请姜一铁二人喝口茶，然后继续说道：“其次，你们提出来上海国营天一袜子厂的六十台淘汰机器，不是不能给，而是因为即使是旧机器，也属于国家计划内划拨，只能划拨给国有企业。你们县里的针织社属于小集体企业，不在可划拨的范围内，这是硬杠杠。光这一条，就是拒绝你们的理由。当然，你们岑州愿意出钱买，没问题。”方组长不容置辩地说道。
姜一铁听完，再次挺直腰板，诚恳地说道：“首长刚刚说的话，我觉得说得很有道理。您从全盘的角度来考虑计划分配，说的理由，我完全理解。我们来上海，不是来抢，但争是一定要争的，因为我们有争的理由。我们岑州是个古城，经济基础十分薄弱，说是农业县吧，可人多地少，水涝、旱灾不断，粮食年年靠国家调进，岑州人从解放到现在，居民口粮依然是按百分之六十地瓜干、百分之三十大米、百分之十面粉来配给。岑州经济要发展，只能从工业入手。我们从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的时候一步步走到现在，工业产值在江南省七十五个县里根本排不上队。我作为县主管工业的负责人，心里是有愧的！要让岑州人能吃上饭、吃饱饭，经济发展上去，我只能低下头到处求，凡是能求来的，我都求。求项目、求钱、求设备，设备没有新的，旧的我也来求。每个人都不想家乡那么穷、那么苦，如果岑州不穷，我们当然愿意买下来，可就是一个‘穷’字，压得岑州人喘不过气来。我们岑州无论是地理环境还是经济基础，比不上我们省同级县，比不上江苏、比不过浙江、比不过福建，更谈不上和上海比了，要啥没啥，想什么缺什么，但我们不缺把工业搞上去、让岑州人吃上饱饭的决心。之前来上海跑这些设备、送材料的是个女同志，来的时候孩子还没满月……我今天来，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呢？就是上海市政府对岑州工业建设一直是支持的，我们希望在最困难的时候，上海市委、上海市革委会工交组能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姜一铁面部微微泛红，喝口茶稳定一下情绪，继续说道：“首长说的计划内划拨条件问题，您看这样可不可以？我立即和县领导汇报，拿出一个解决方案，如果实在不行，我们绝不给首长添麻烦，不让首长为难。”
方组长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姜一铁，心里一动，他知道，姜一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沉寂片刻，方组长开口道：“你们造纸厂需要设备的报告带了吗？”话刚落音，汪善明极其迅速地从随身携带的黑公文包拿出一张纸，抬头印有“岑州县革命委员会”大红字，下面是钢笔手写的请求报告，起身恭恭敬敬递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