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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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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吕凤子与汪采白的“四同”

日期: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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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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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下高士图 吕凤子/作

">   山居云海图 汪采白/作

  □ 詹丹宁

  近代金陵艺坛,有一段至为纯粹的文人之交,贯穿于半生、沉淀于笔墨,这便是吕凤子与汪采白。二人一生之交集,可高度概括为“四同”:同师、同学、同事、同心。二人艺术根脉同源,审美操守相通,却又一擅人物、一精山水;一雄逸、一清幽,作品风貌互补互映,成为民国画坛一段独一无二的知己佳话。

  一、同师:根脉同源,筑基同门

  吕凤子与汪采白,皆求学于南京两江优级师范学堂,同拜近代书画宗师李瑞清门下。李瑞清崇尚北碑风骨、讲求笔墨纯正、坚守文人品格、重传统功底,亦融新式美育,为二人打下了一致的艺术根基与治学底色。

  同门滋养之下,二人皆摒弃晚清画坛的柔靡媚俗之风,追求笔墨有骨、气韵有神。只是禀赋所长各有侧重:吕凤子承师门碑学雄强之气,落笔沉厚苍劲,主攻人物、兼擅书法,线条古拙老辣,自带高古超脱的文人风骨;汪采白则承袭师门清雅文心,深耕新安山水一脉,笔墨洁净空灵,构图简淡疏朗,尽得黄山烟雨、江南清岚的温润气韵。一刚一柔、一苍一润,师出同门,却各自成家,形成鲜明而又契合的艺术面貌。

  二、同学:少年砥砺,笔墨相知

  1907年,二人同入两江师范图画手工科,成为同窗挚友。求学数载,他们一同临帖习碑、摹画悟道;一同研习中西美术理论,在朝夕切磋中,读懂彼此的艺术追求与内心操守。吕凤子天资卓绝,为学堂最优等生,早早形成雄浑超逸的笔墨格调;汪采白沉静内敛,深耕传统山水古法,亦为学堂最优等生。笃学精进,涵养出清雅纯净的画境。

  两人的这段同窗经历,为他们日后的交往奠定了基础。两江师范学堂,是中国近代高等美术教育的摇篮。两人在这里结下的“师友之缘”,延续了近三十年。

  同窗岁月的相互浸润,让二人虽画作题材迥异,却审美高度相通。吕凤子人物画多写高士、隐士,笔墨简淡古拙,寄寓旷达高洁的人格理想;汪采白山水画则专师新安诸贤,取景皖南山水,意境清幽静谧,自带文人隐逸之姿。少年相知的默契,为日后长期的艺术共鸣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三、同事:金陵执教,双璧辉映

  民国中后期,二人重逢于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成为并肩育人的同事,并同为国画组核心教授。汪采白任国画组主任,主持国画教学,深耕传统山水;吕凤子任资深教授,主讲人物、书法与美育理论,二人分工契合、互为补益,共同教授“实像摹写”等课程,是教学上的黄金搭档。共同搭建起中大艺术系纯正厚重的传统国画教学体系,与徐悲鸿、潘玉良等人携手,推动民国美术教育中西兼容、守正创新,构建了中央大学艺术科中西融合的教学体系,培养了大批美术人才。

  课余时间,二人还经常以画会友,探讨新安画派的传承与近代美术教育的发展,私交甚笃。

  执教金陵期间,他们品艺论道,作品风格互补,堪称艺坛双璧。吕凤子作画重“骨与气”,其《高士图》《罗汉图》等经典作品,线条顿挫有力,碑意十足,造型简练传神,不重繁丽色彩,以极简笔墨写尽文人傲骨,意境苍古疏放。

  汪采白作画重“韵与境”,其黄山山水册、皖南小景诸作,皴法细腻干净,设色淡雅清润,山石温润、林木疏秀,烟云流转自然,无俗态、无燥气,完美承袭了新安画派“清淡简远”的核心特质,将黄山的神奇、险峻、松架满山、云泉转注,真实地呈现在人们面前。

  他们两人,一写人物风骨、一绘山水清音,一以笔墨见气节、一以意境见胸襟,二人同堂执教、同传文脉,让中央大学的国画教学兼具风骨与气韵。汪采白出身徽州名门,以新安画派的山水闻名;吕凤子是“正则画派”的开创者,以人物画和艺术教育著称。二人虽画风不同,却在美术教育、文人风骨上高度共鸣:他们都深受其师李瑞清的影响,重视传统笔墨与人格修养,丝毫没有浮华习气。

  四、同心:生死不负,笔墨存情

  若说同师、同学、同事是缘分,那同心,便是二人情义最动人的归宿。半生相知,二人最大的同心,便是坚守传统文脉、笃守文人本心、深耕美育初心。他们不逐时名、不随流俗,一生以艺立身、以德立品,在风雨飘摇的民国年间,守护着传统书画的纯粹与正统。

  1940年,汪采白抱憾辞世,生前倾心血编辑的《新安画派》书稿未及刊行。这部梳理新安山水文脉、总结徽派画学的珍贵画册《新安画派》(线装8开全1册-中国文化研究所),1948年版特大开本玉版宣纸精印浓淡分明赏心悦目,影印名画真迹,明代、清代、明末清初新安画派画家画集,内有:弘仁、渐江、查士标、汪之瑞、孙逸、丁云鹏、萧云从等徽籍名家作品,是汪采白对山水研究的终极沉淀,亦是他传承文脉的初心所在。挚友已逝,遗志未竟,吕凤子忍悲含恸,于戊子年亲为画册题写书名并出版。

  画册上“新安画派”四字,正是吕凤子的手迹,落款“凤先生”“戊子”,钤“凤先生”印,饱含着对同窗挚友的追思与敬意,更是二人“同心”的见证——他们同怀对传统的敬畏,同抱对艺术的赤诚,即使生死相隔,也依然以笔墨相托,让挚友的心血得以传世。

  该书作为金陵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丛刊出版。吕凤子的题字,笔力沉雄,既有碑派书法的苍劲,又有文人画的清雅,与汪采白编辑的画册精神高度契合,也体现了二人艺术审美上的默契,不仅让这本汪采白精心编辑的画册得以面世,更成为二人友情的永恒见证。

  此题字亦是二人艺术同心的最佳写照:吕凤子雄强沉厚的碑体书法,苍劲古雅、气韵高绝,恰好匹配汪采白清淡简远的山水文脉。雄笔题雅著,苍骨衬清韵,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风格,在此完美交融,成全了挚友遗作,也定格了二人跨越生死的知己同心。

  关于汪采白与吕凤子的友情,凤先生的弟子寿崇德先生曾在一篇回忆文章里有记载:“我从小酷爱绘画,抗日战争随父母逃难,从浙江经六省到西安。1944年十七岁决心学画,一人经历秦岭、剑门天险入蜀,在重庆得到吕凤子、潘天寿、傅抱石诸师关爱与指教,尤爱石涛山水,喜作小青绿法。有一次凤先生在给我评画时讲到,他在清末两江优级师范学堂图画手工科(我国第一所高等师范大学美术师范科系)读书时的老同学汪采白的山水画很清秀灵变,他们又同在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国画。全面抗战爆发,我逃难来四川,汪先生则回歙县故乡,不幸在1940年6月因庸医针药所误,过早逝世,年仅五十四岁……凤先生讲到这里,感情很沉痛,给我很深印象,至今不忘。凤师又给我观赏了他珍藏的汪采白先生的遗作数幅。有一幅黄山小幅青绿山水,我很喜爱,借临了一幅。”

  纵观吕凤子与汪采白的交谊,同师为艺脉之根,同学为少年之缘,同事为传道之路,同心为知己之魂。吕凤子与汪采白的“四同”,不仅是两位艺术家的交往故事,更是近代文人风骨的缩影:他们以艺为桥,以心为契,一刚一柔、一苍一雅,风格互补、精神同源。在风雨如晦的年代里,守着一份纯粹的知己之情,也守着一份对艺术、对传统的共同信仰。这份情义,汪采白清寂空灵的山水意境,恰如汪采白笔下的黄山松,历经岁月,依然挺拔;吕凤子高古雄逸的人物笔墨,也如吕凤子笔下的题跋,笔墨之间,尽是君子之交的温厚与真诚。二人以“四同”结半生知己,以笔墨传一世风骨,成为中国近代美术史上最温润动人的一段文人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