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 雯
唐代诗人白居易《双石》诗曰:“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三友者,友直、友谅、友多闻。正如诗人所说“人皆有所好,物各求其偶”。不说话的石头,于诗人而言乃颇具“三友”品格之物。北宋诗人陆游在《闲居自述》诗中云:“花如解语应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解语花的喧闹,无言石的静默,对于晚年闲居家中的诗人来说,他更喜欢后者。人称“米癫”的北宋书画家米芾因个性怪异、举止癫狂,见到喜欢的石头直呼“吾欲见石兄二十年矣”,膜拜不已,“米芾拜石”成为爱石之人的美谈。“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与米芾同时代的苏轼也酷爱奇石。在任登州知州离任前数日,游览了蓬莱阁下的海滩。沙滩上布满了被当地人称之为“弹子涡石”的各色小石头。苏轼喜出望外,捡了许多放在袖中,带回家中置于盆盎,且种以菖蒲,并作《文登蓬莱阁下》。在诗人看来,小小的石头,就是无垠的大海。
时隔千百年,这些名人与石头的故事、诗篇因其名气而流传至今。他们钟爱的石头无一不是天然的奇石,挺拔峻峭之“瘦”、四面相通之“漏”、晶莹通澈之“透”、凹凸不平之“皱”、拙劣朴实之“丑”,尽显石头之奇,石头之美。
我大概是四十岁开始关注石头的。我关注石头,源于老家的歙砚。一块外表粗糙的石头经过匠人千百次的雕刻、千万次的打磨,变得灵动起来。温润如玉的触感,天然的各式螺纹,瞬间爱了。
常去歙砚原料龙尾石的主产地婺源砚山村。老坑早已禁采保护,但龙尾山下的芙蓉溪里尚有遗落的边角料。在被爱砚之人翻了无数次的河滩里寻找有“眼缘”的那一块,从初时的“捡到篮里都是菜”,到后来慢慢端详,逐步分清优劣。买几把刻刀,伏案创作,将一块块砚石雕成砚台,虽不精细,但随心所欲的作品让我陶醉。
去户外,只要有石头的地方,都是我的目光所及之处。虽不是上等的砚石原料,只要石质细腻,适合雕刻,都会捡回家中,构图、下刀、打磨,自赏、自娱,享受与石头对视对话的过程,沉浸在石上生花的静美时光里。
早些年,跟朋友去黄山脚下的河流中捡过黄蜡石、绿彩石、“黑珍珠”石,终究难寻,继而放弃。去朋友开的奇石店,造型各异的奇石或具象,或抽象,或意象,画面石、文字石、色彩石等摆了满满一屋子。对奇石近乎痴迷的朋友向我介绍每一块石头来处和他眼中的意象,对奇石兴趣并不大的我不忍打断他的津津乐道。我自知奇石好看,但不易得,奇石虽尊贵,却显高冷。对于我这样一个向来随遇而安的人来说,我更喜欢每一块平凡无奇的石头。
老子《道德经》有言:“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大意是有道之人不想像珠玉那样尊贵华美,而宁愿像顽石那样坚实质朴。石不在贵,而在于真。这真,是见素抱朴,是质朴无华,是实在,是实用。
想起小时候老家的石头。皖南山区不比平原、草原,石头多的是。百年前,祖辈们从高山上迁居到百里外的另一座大山深处,切坡筑屋,开荒种地。房屋的基石来自对面的石山,铁凿、铁钎、铁锤,与坚硬的岩石较量。取出的石块从石宕滚落山脚,然后被两人或四人抬上筑屋的对面山上。积石成基,稳稳地托住夯土墙或砖墙。石块横七竖八砌成石塝,石塝上盖起堂屋、厨房、猪栏等,不规则的石块被石匠巧妙地拼接在一起,牢固而又美观,这是皖南高山村落常见的构建样式。
徽州多古道,古道多石板。就地取材的石头,凿成石板或石条,一级级一阶阶铺成道路,穿过山林,连接起山庄,通向更辽阔的山外。周末,常去古道走走。几百上千年的古道上,粗糙的石板被踩得起了包浆。有些古道尚存石头搭就的凉亭,成了户外休闲之人歇脚的地方。不知这些被岁月磨得发光的石头是否记得某朝某代某人走在石板路上北上通政、求学赶考、运输粮盐的情景?
老家的门槛是石头的,夏天时端着饭碗坐在上面,凉快。碾子、磨盘也是石头的,是几个汉子从七八里外的村子翻山越岭抬来的。家家门口都有一块红磨石,经年累月,被柴刀、草刀、菜刀磨得弯起了腰。放猪食的槽子也是石头的,极重,但耐用。父亲腌制的腊肉上会压上一块大石板,母亲腌制的咸菜上会压上扁圆石,山脚下的小溪里没有,得到山外的大河里捡拾。
五个长得一般大小的小石子,撒在泥地上,一抛,一捡,“捡石子”的游戏是女孩子爱玩的游戏。男孩子爱舞枪弄棒,找段粗铁丝或小树杈,做把弹弓,“子弹”是石头的,树上的鸟雀被突然飞射来的石头惊得四处逃窜,不知所终。
二十年前,小山村的年轻一辈陆续迁居山外,砖瓦房倒塌了不少, 红砖被风雨侵蚀化成了泥,但石头屋基还在,掩没在荒草中。碾坊、磨坊也倒了,但坚硬的碾子、磨盘还在,一半在泥土里扎根、一半在空气中呼吸。多年后,当小山村成为遗址时,这些带着凿痕的石头告诉探访者:许多年前这里有房子,这里有碾坊、磨坊呢。
“石者,天地之骨也。”“石体坚贞,不以柔媚悦人。”“石性沉静,不随波逐流。”石头的本质是坚硬、顽强,是恒久、长远,无关美丑,骨气可人。聚之,成岩成山,壁立千仞,直入云端;分之,成沙成块,铺路竖墙、筑坝搭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坚硬的石灰石,经过高温的煅炼成为生石灰,遇水激烈反应成熟石灰,可砌墙、粉刷和灰泥。生石灰可净化水质、消毒杀菌。老家在半山腰上,找到泉眼,挖几个水凼,最上头的饮用,下头的洗衣。每年夏天跟着父亲给水凼清淤换水。舀干水,畚去沉积的泥沙,再撒几把生石灰,第二天水凼里的水慢慢多了起来,清可见底。
中国人对石头是情有独钟的。石头可“补天”、可“填海”、可“称象”、可“垫脚”、可“问路”、可“攻玉”、可“试金”……可屹立山中成“佛”成“仙”,长成一道风景;可入园入室,平添几分雅致,抬眼见山海,低眉思岁月。
清明回故乡扫墓,在山脚下的小溪里捡了一块小石头,刻上了三个字——浩坑坞。这是我老家的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