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 飞
近年来,文化散文似乎走进了某种困局,或沉溺于怀古伤今的感伤腔调,或将山水人文当作堆砌典故的材料库,知识有余而性情不足,文采斐然而气韵不贯。郑炎贵的新著《仰止天柱》(中国文史出版社2025年9月版)却走出了另一条路。他既不是将山水当作观赏对象的游客,也不是从书斋中眺望山川的学者,而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天柱山之子”,一生与这座山纠缠不休。从担任天柱山管委会副主任,到全过程参与天柱山申报世界地质公园,从为央视撰写专题片《仰止天柱山》,到在《人民日报》《散文》等报刊发表系列散文。他的写作不是“走进”天柱山,而是从天柱山里“走出来”的写作,这决定了《仰止天柱》的独特质地:它不是一本书斋里的案头之作,而是一本用脚板丈量出来的书,是用大半生光阴、情怀与学问积淀出来的书。
这种质地,首先体现在郑炎贵对“文史散文”这一文体的自觉探索上。全书以“山水丹青”“史笔春秋”“桑梓乡贤”“履痕泥爪”“审美以‘象’”五辑铺陈,文、史、理三者水乳交融,每一篇都力求实现感性与知性的统一。《仰止天柱》最引人注目的,正是这种将文学性与学术性熔于一炉的写作姿态。在《天柱神思》一篇中,作者开篇即以磅礴之势将天柱山定义为“浑身石骨,峭壁间分布着节理,仿佛汉子胸前那发达的肌肉与劲爆的筋脉,透着一股男性化的刚正雄浑之气”,这既是形貌的勾勒,更是气质的定调。随后笔锋一转,探入地质史的宏阔时空,揭示天柱山“大约在2.4亿年前,汪洋大海之中,扬子板块向华北板块俯冲碰撞……生长出一柱擎天、万山拱围的山岳大观”的生成奥秘。从眼前的山形,到亿年的地质演化;从感性的审美体悟,到理性的科学阐释——郑炎贵的笔触在这两个维度之间自如穿梭,毫无滞碍。这种穿梭之所以可能,恰恰因为他既不是纯粹的地质学家,也不是纯粹的文学家,而是一个同时具备地质考察眼光和文学审美能力的人。当他说到“板块”“岩浆”“断裂”“花岗岩”这些地质学术语时,那不是掉书袋,而是他与这座山相守数十年的真切理解。
这种“文史相济”的写作,在《史笔春秋》一辑中得到了更为集中的体现。作者以学者的严谨,从《诗经》《汉书》《史记》等相关史籍中钩沉推导、窥见皖国兴废概况。尤为动人的是《追梦皖源疑虑平》一篇。作者因《陶凤瓷韵》一书及其所录的一件文物“西汉晥氏铭文弦纹双耳灰陶壶”而欣喜若狂,他写道:“仿佛经冬入春,推窗一览,豁然开朗,该来的春色喜入眼帘,一点不带迟疑!”读到此处,我深深感到:考据文字通常给人的印象是冷静的、客观的、不带个人情感的,但郑炎贵却让考据充满了体温。他在论证古皖国的存在时,不是在摆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历史旧物,而是在追寻自己生命的来处。若无皖国,何来皖氏?若无皖氏,何来今日的安徽之“皖”?何来他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皖人?这追问背后,是一种深沉的文化认同感和血脉归依感。它不拒绝知识,不回避考据,不排斥史笔,不害怕把地质学、考古学、地方志的内容纳入散文的版图,由此,它不是那种精致自足的“小散文”,而是一种具有包容性和开放性的“大散文”,学者与作家的双重身份在此真正贯通了起来,既让考据成为一种带有生命温度的表达,也让散文成为一种承载学术分量的书写。
另一个值得深入讨论的维度,是郑炎贵如何用文学的方式处理“地方性知识”。在当代散文写作中,“地方性”往往被两种方式处理:一种是“旅游文学”式的浮光掠影,把地方当作景观来消费;另一种是“文化怀旧”式的伤感书写,把地方当作消逝的乌托邦来凭吊。郑炎贵的路径显然与此不同:他写天柱山区的茶文化“天柱香芽”,写古陶技艺“痘姆陶”,写京剧鼻祖、徽班领袖程长庚根柢潜山、所唱徽调实为安庆调、潜山弹腔,写通俗文学大师张恨水的爱国情怀与故乡情结——这些都不是作为点缀出现的“地方色彩”,而是作为文化生命体的有机组成部分。在郑炎贵笔下,“皖”不是一个抽象的文化符号,而是一个活的文化场域。当一个作家能够深入到这种层面去理解和书写“地方”,他的写作就超越了地域文学的限制,具有了更为普遍的文化人类学意义。
景象万千,名堂千万,如何命之以名,勒之于石,铭之于碑,以达到画龙点睛、缘景生情的激发力,最大限度地唤起游客的知觉审美?作者以亲身经验概括出这样的叙事,即以文史增厚度,以自然为载体,通过人文审美来服务于地方文旅产品的打造与宣传,作者为此孜孜矻矻,不懈追求,书中《审美以象》栏目下十多篇文字,无一不是作者审美创新、品味自然与人生的实践结晶,充满趣性与哲理,旨在让游人产生有选择性的注意,满足尤利西斯式的心理需求,作者通过综合运用地理学、生物学、历史学、美学、文学、民俗学、宗教学知识而精心构思命名,并进行由点到线到面的设计描绘,为天柱山跻身世界地质公园与5A景区添色增光,体现出一种文化的自觉担当,称得上是一位把论文写在皖山皖水乃至安庆一方大地上的文化使者!
此外,与传统的文化散文相区别的是,书中还融入了大量自撰诗联,形成“文中有诗”的独特韵味。这种文诗互渗的写法,在今天已经不多见了。它要求作者既要有散文的叙事能力,又要有诗词的抒情能力,更重要的是要有打通两种文体、让它们相互生发的能力。郑炎贵做到了。
归根结底,《仰止天柱》最打动我的,是它践行了一种“在场的写作”。作者写这本书,不是在完成一项写作任务,不是在向读者展示一座山的风景,而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去丈量一座山、去亲吻一方水土、去追踪一条文脉。全书洋溢着作者对故土山川的挚爱、对文化坚守的使命担当。正如书名“仰止”二字所示,既是作者对自然造化的敬畏与仰望,更是对天柱山所蕴含的深厚文化与一代代守护者、建设者赤诚初心的崇高致敬。这种仰止,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不是远距离的打量,而是“一座山与一个人的相互凝视”(许春樵语),是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都投入到这座山中去之后,产生的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和敬畏。这种姿态,在当代散文写作中乃至日常生活中都显得弥足珍贵,也格外令人敬重。
由于作者年近八十,考虑到出书不易,把少量学术论文也辑入集中,读者不妨当作他的文史散文的外编来看吧。
总之,《仰止天柱》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样本——它让我们看到,一个真正热爱自己脚下土地的人,一个愿意用大半生时间去陪伴一座山的人,当他提起笔来的时候,文字中会流淌出怎样的深情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