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燕燕
“四月时雨,槐花尽绽”,丰乐河的水哗哗流淌着,我们迎着水汽扑面的湿凉,途经西临丰乐河的岩寺水口、七层八面阁楼式文峰塔,和塔南面叶挺、陈毅曾登台阅兵点将的凤山台。不一会就到了岩寺潜虬山北麓丰乐河上(孙公桥下游200米处)的鲍南堨。河面随视线渐渐开阔,河水清澈,水流平缓,潜虬山依水而立,鲍南堨坝踞伏水中,灌溉的农田分布在河岸两侧。山峦、古桥、房舍、田园、水流……让人恍如进入“水闲明镜转,云绕画屏移”的诗意画面中。在《奉府宪示禁碑》前,听徽学专家许振东介绍:这是东晋咸和二年(327)新安太守鲍弘主持拦水修筑的堨坝,因在河南岸,故称鲍南堨,至今已近1700年历史,是新安江上游有文字记载的建造时间最早的古老堨坝,灌溉着下游的3700多亩农田。
看过鲍南堨,驱车出城去看吕堨,吕堨是南梁大通元年(527)新安内史吕文达携亲凿渠建的,他把后半生都交代给这条河了。众人特意去拜谒了徽州堨坝建祠“吕堨报功祠”。祠堂虽老旧,但对水利功臣的尊崇一直在。一代又一代徽州人,就是这样循着水源记住了建堨的人。
耳畔,涛声阵阵。吕堨在丰乐河中游段,西溪南村上溪头附近,相间的高低两层坝体横跨河流,蓝天白云下,两岸绿树掩映,村落和农田紧密相连。我们站在河滩上,被眼前飞流直下的气势和嘹亮的水声所震撼。不远处,西溪南的枫杨林里,沿丰乐河绵延数里的千亩枫杨林,盘根错节的枝干倒垂水面,枝叶新绿,绿树映水,水绕林转,绿树绿水映绿了古老的村庄,来的人都会迷醉在童话般的“绿野仙踪”里。
沿着丰乐河上游区域,去往被称为“鸳鸯湖”的坑上村塘边自然村观昌堨,在昌堨桥上俯视,露出水面的石堨通向对岸,好想从堨坝上走过去,走到绿树成荫的岸那边去看看。
水欢快地流进水渠,昌堨是南宋莘墟人吴大用、余家山(今富山)人余希亮捐资兴建的,吴大用还卖了自己家的一部分田筹钱修昌堨,这农耕社会里的壮举让人钦佩。
下桥沿着山脚长长的堤岸行走,一路山花野草相伴,约一刻钟后,西溪南镇琶村附近的丰乐河上,一百三十余米长的条垅堨出现在眼前。条垅堨历史最短,距今500年,是我们当天看的五条古堨坝中辈分最小的那一个,却是最长的那条。水利专家解说条垅堨原为二堨,一名条堨(又名桥堨),为西溪南吴姓文会始筑;一名垅堨,为西溪南吴姓奉祖遗命于明正德年间始筑。清同治年间合二堨筑为一堨,始称条垅堨。
一座石桥,连缀着两岸来来往往的人。在停车场下车,我们在丰乐河码头坐上了竹筏。有篷的竹筏稳稳地贴着水面滑行,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岸上是绿得滴翠的枫杨林,竹筏底下是清得见底的流水。不时有几尾小鱼摇头摆尾,每有竹筏影子遮过来,便箭一般闪过,躲进水深处草丛中。竹筏悠悠晃荡,两岸新绿层层叠叠,马头墙的飞檐在绿树后头露出半截,白墙黛瓦,影影绰绰。坐在竹筏中,大家说说笑笑,真像“人在画中游”。日头朗照,水面浮起微微的波光,远山如黛,近水如蓝,此刻,世间的纷扰都被远远地隔在绿水青山之外。
上岸,来到西溪南村木桥头附近,一座宽二三丈的石坝突现眼前,雄阔壮观。这是被誉为“江南小都江堰”的雷堨,听水利专家说是徽州堨坝中目前唯一获安徽省水利优质工程“禹王杯”奖的工程。雷堨石壁粗糙,经年累月的水痕漫渍出一道道纹路,不事雕琢,却有石头的性子,透着历史的厚重。据传,在没有堨坝之前,丰乐河水是暴烈的,不时挟着泥土砂石的洪流咆哮着冲上岸,元代1278年,临河人程迁为两岸百姓免受水患之灾,率领八个儿子横下心开凿雷堨,丰乐水有坝可依,渐渐温驯柔美,滋润徽州大地,才有两岸稻菽香飘、百姓仓廪殷实。
千年不竭的溪水,依然澄澈。2019年,徽州区水利部门投资对雷堨坝体采用青石条铺砌加固,坝长150米,干支渠道长5公里,灌溉面积涉及三个村的2000多亩农田。青石条之间有“燕尾”石锁连接,焕发出徽州堨坝“复古风”。雷堨孕育了南岸滩涂千亩杨树林“绿野仙踪”的自然景观。一群白鹭张着翅膀扑棱棱飞过枫杨林林梢,倏忽间便隐到山的后面去了,像隐入一个绿意盎然的梦。
随后,一行人去参观徽州水文化研学中心。逼真的水利沙盘,将丰乐河水系,微缩的鲍南堨、昌堨、吕堨、雷堨、条垅堨等依次排列,直观呈现。沙盘虽小,却让人一眼就看到古人治水用水的全盘格局。北京大学博士后张国林介绍,这里是如何利用地处西溪南的北京大学海绵国土实验室抢抓徽州堨坝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和该实验室被授予“水利部实验室”的机遇,开发“徽州水智慧”研学课程,打造徽州堨坝研学基地的经历。古老的徽州文脉和现代徽州水生态智慧无缝对接。我再看沙盘上精细的水渠脉络,似乎明白了古人“筑堨坝以挡水、挖塘陂以存水、修渠圳以引水”,以塘、堨、水口、水街、梯田相互依存、村落农田有机组合的完整灌溉工程体系的精妙。
2024年9月3日,从澳大利亚悉尼传来让徽州人民倍感自豪的喜讯:徽州堨坝成功入选2024年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让世人了解徽州堨坝,让徽州堨坝走出徽州、走向世界。”
丰乐河畔,水声淙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