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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大畈寻砚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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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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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翩若惊鸿》

">   《九霄龙吟》

">   《守尽山房万卷书》

  □ 蔡 盛

  成群的鳙鱼溯流而上,这一奇观就出现在大畈。

  想到这里,我再也待不住了,应邀来赴大畈之约。

  翻过休宁县境内的大鄣山山脉,江西省婺源县江湾镇大畈村就横在眼前。青瓦白墙的徽派建筑与黄山市一脉相承,多了份亲切,这种感觉很甜。

  因为歙州,所以歙砚

  踏上大畈村桥边古道,卵状巨石是古道的细胞,不规则的布局中藏着古人的智慧与大畈的唯美。站在光滑的鹅卵石上,与高大的香樟树合影,大畈的意象也在心中升腾。

  看过香樟树,我来到桥上。桥下的那条溪流有很好的“身段”,潺潺的清流说说笑笑地从我眼前流过。“这溪像我家乡的大溪,应该也有故事吧?”我好奇地问。

  大畈村的汪金成是“江左世家”的后人,也是当地经济发展的“领头羊”。他笑着对我说:“大畈是一个文化高地,堆满了故事。相传尧舜时期,成群的鳙鱼追波逐流,腾空跃起,逆流而上,因此大观这条溪得名‘鳙溪’。”

  大畈村位于皖浙赣三省交界处,历史上隶属安徽古徽州。朱元璋曾爬上西山之巅,发出了“好大一片畈”之感叹。金口吐玉言,该村也更名为“大畈村”,有“大平原”之韵味。朱元璋爬过的西山也成为本地的地标,有了“洪武尖”之荣耀。

  大畈的好风水不仅给朱元璋带来了好运,也让大畈有了龙迹。一朵朵祥云飘过“洪武尖”,大畈也陆陆续续诞生三位宰相、三十六位进士、一百零三位七品以上官员,好不威风。

  谈笑之间,我已经站在了“婺源歙砚文化博物馆”门楼之下。飞檐翘角、马头墙、牌坊式门楼像似曾相识的故人,可我却被门楼左右两边的“金声”“玉德”吸引,寻砚主题由此开启。

  “歙砚不是产在黄山市歙县吗?怎么大畈这么一个小村落竟有歙砚博物馆?”我对歙砚没有研究,像个小学生一样稚嫩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因为歙州,所以歙砚。”歙砚制作技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汪鸿欣纯朴又精干。谈及歙砚来历,他眸中闪光,故事流淌。

  歙砚全称为歙州砚,又称龙尾砚,产自婺源县龙尾山,是中国四大名砚之一,迄今已有1280多年的历史了。唐开元二十八年,婺源置县,古属徽州府,曾隶属当时歙州,龙尾砚被冠名歙州砚也是很妥帖的,歙砚算是简称。其实,歙砚并不是指歙县砚,而是指产于婺源龙尾山的龙尾砚。“高二百仞,周三十里”的龙尾山如今位于婺源古万安乡境内,延伸到相邻的溪头、砚山、外庄、大畈、济溪一带,这一带才是歙砚的故乡。

  唐开元年间,歙砚从石头华丽转身,诞生于世。相传,婺源叶氏先祖为猎人,逐兽至龙尾山,见山石莹洁,叠翠如玉,遂取之归,粗制成砚,发墨如油,存墨不涸。

  走进婺源歙砚文化博物馆,汪鸿欣像诵读经典一样为我们讲解。

  寒山艺术馆

  因为爱,所以认真。当我走进汪鸿欣的“寒山艺术馆”,会说话的石头让我惊叹。

  “寒山艺术馆”是汪鸿欣的个人展馆,那里面展陈的每一块歙砚都会“说话”。

  汪鸿欣拿起一块歙砚,用手指轻轻敲击,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这便是“金声”二字的最好注释。

  “玉德”二字又从何谈起?

  “你看,细观砚脸,纹理细腻,触之可亲,像不像玉的品质?再看每块砚的工艺,曲线灵动者有之,婀娜多姿者有之,玲珑身段者有之,恍若百媚千娇的少女否?再观砚身,或猫,或花,或仙,诗情画意的意境之中留有砚工的体温和汪氏世代制砚的记忆。这也与中国传统文化以玉比德的价值观相吻合,蕴含文人骚客的审美追求。”

  静听汪鸿欣娓娓道来,言语间透露出的自豪有“金声”之韵。

  原来如此,龙尾山砚石润柔细腻,坚健洁美,如百媚千娇的佳人,实实在在地诱惑着我。

  山并不高,砚石名之。龙尾山石质坚润,纹理密致,叩之有金石声,抚之若婴孩肤,呵气成云,默默无声,藏珍纳奇,宝藏之地也。

  歙砚是四大名砚之一,有金星、金晕、眉子、罗纹等诸多品种。金星者,石中散碎金粒,恍如夜空星子;金晕者,有云霞状晕彩,浓淡相宜;眉子石则似美人蛾眉,弯曲有致;罗纹石纹理如罗绢,细腻非常。

  细细揣摩这些记载,仿佛美砚在左,佳人在右,惬意无比。

  在汪鸿欣的引领下,我走进“寒山艺术馆”的地下室,那里除了歙砚上品之外,还有他的工作室。触摸陈列有序的各类刻刀,竟然有邂逅芬芳之感。

  汪鸿欣取出一方未完成的砚台,边雕边说:“制砚有六道主要工序,相石、设计、凿坯、雕刻、磨光、配盒都要有匠心。其中,相石最是要紧,石料有灵性,须得读懂它的纹理性情,方能顺势而为,成就一方好砚。”

  他的手指细长有力,握刀时却极其轻柔。刻刀在石上游走,如宣笔在宣纸上行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石屑纷纷落下,渐渐显出一尾游鱼的形状。

  汪鸿欣说:“大畈制砚始于唐,盛于宋明清。历代皆有杰出砚工,如叶瓖、叶壤、叶宥等人都是载入史册的名家。他们的作品是历史文化和工艺的结晶,至今仍被收藏家们视若珍宝。作为一个‘守’艺人,我要将祖宗留下来的家底传承下去,才能对得起大畈这片热土。”

  我忽然想起了李后主,那位治国无方的皇帝却是鉴赏文房的高手。他用上了歙砚,发出了“歙砚甲天下”之叹。用上了龙尾歙砚,又拍案叫绝,给龙尾歙砚贴上了“天下冠”之标签。

  不止李煜,历代文人墨客对歙砚的点赞如群山绵延。苏东坡的《龙尾砚歌》有“君看龙尾岂石材,玉德金声寓于石”之句,将龙尾砚石比作金和玉。吴昌硕偶得一方眉子砚,欢喜无比,刻铭于侧:“余得一砚,激墨无声,浑朴可喜,真龙尾之佳品也。”近代画家吴作人亦曾为歙砚题字:“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瓜肤而縠理,金声而玉德。”

  赞誉如润物细无声,一字一句都融入了大畈的砚魂之中。

  端详一方宋代抄手砚,形制古朴,石质温润,背刻“歙州龙尾山研”六字,清晰可辨。明代荷叶砚,雕工精湛,荷叶翻卷自然,仿佛真有露珠欲滴。清代门字砚,简洁大气,石色青黑,金星闪烁如银河落于砚中。

  好砚有魂

  转了博物馆,看了大畈村的研学楼,了解了砚台协会、工艺培训、歙砚商业街、省级歙砚特色产业孵化基地以及砚台产业、砚盒加工、油漆加工、绵盒加工、镇纸加工等配套行业的发展。

  汪金成告诉我:“歙砚不只是研墨的工具,更是文化的载体;不仅是大畈的骄傲,也是国家的瑰宝。2006年,歙砚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婺源是‘中国歙砚之乡’,大畈村是‘江西歙砚艺术之乡’,成为江西靓丽的名片之一。”

  范麻帝的婺源县振文工艺雕刻有限公司占地4亩多,集设计、生产、展示、销售于一体,已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在他的歙砚生产基地转了一圈,欣赏了巨大的荷花砚池、茶盘、砚琴等精品,和工人们畅聊,再端坐茶室椅子上喝一杯上好的红茶,手边的象棋、微型歙砚手把件灵动精美,诠释着砚工的手艺。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但是经过砚工之手,它就脱胎换骨了。”范麻帝笑道,“继承传统,创新发展,只有这样,歙砚才能走出书斋,融入当下生活。”

  我站在大畈民宿的平台上,与晨光对视,顿时有了与佳人邂逅的欣喜。此时的大畈像块砚池,四合的群山像是天然的歙砚,有着大自然的纹理。嫩光打在白墙黛瓦上,山鸟啼鸣,与砚坊传出的“叽叽叽叽”的刻石声相应和,是一曲动听的晨光曲。

  再次走到“寒山艺术馆”门口,我想起汪鸿欣的一句话:“一方好砚是有魂的,它凝聚了天地灵气、匠人心血、文人情怀,用它研墨是在与历史对话、与砚工对话、与自然对话。”

  我是一个书法爱好者,尤喜磨墨。当一支上好的徽墨与歙砚亲昵时,我沉醉在轻柔的摩擦快感中。手握带有花纹图案的徽墨,轻触细嫩的歙砚脸庞,我仿佛看见了徽墨的释放、歙砚的舒展。在释放和舒展之中,墨魂在滋润,砚魂在接纳,延续着千年文脉,生长着文房芬芳。这种快感很享受,书法给了我,墨与砚给了我,大畈给了我。

  离开大畈时,我得了一方砚,黝黑皮肤,温润细腻,纹理自然,薄意浮雕,朴实如大畈。一到办公室,我将其置于案头,触之,用之,发墨益毫、滑不拒笔,用过易于洗涤。

  听说,一块原石经过十亿年孕育,缜密的质地才会不吸水。好奇之心驱使,我左手取出这方歙砚,右手贴在砚台背面,用手掌感受着歙砚的温润,竟然摸出了天鹅绒的感觉,恰如婴儿的皮肤。移开手掌,砚上竟然留下我的手印。须臾散尽,很是奇妙——这也许是歙砚含有大量的绢云母之故吧。

  砚台虽沉默如磐,却是有灵魂的。砚中大畈,大畈之砚,皆是一部无声的史诗。睹砚思畈,每每用之,我便想起这次大畈之行,想起大畈的青山绿水,想起砚工的守艺,想起大畈穿越千年的叮当刻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