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改正
泰戈尔说: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秋叶之美,在寂静,在萧疏后的寥廓,在放手后的解脱。
里尔克说: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在林荫路上不停地/徘徊,落叶纷飞。当一个人明白了生命是一场百分百死亡率的过程,他就会放弃许多看似重要的东西,拥抱孤独,拥抱爱,微笑地面对死亡。秋叶之美,在从容,淡定,尊严。
在繁花的大背景中,在绿意如浩歌般掠过大地的春天里,其实也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三到四月,草长莺飞,江南的绿点是吴冠中笔下的梦境,若你此时闭目倾听,花开的声音或许只是修辞,而擦过耳际哗哗的叶落声,晃过眼睑的斑驳光影,拂过皮肤微凉温煦的风,会让你产生秋意浓的错觉。
是的,春天也有叶落,大面积的叶落。在初夏缀满碎花醉香满城的香樟树,是最常见的春日落叶木,然却绝非仅有。国槐,马尾松,白松,大叶紫薇,青桐,水杉,臭椿,桂花树等,都在初春脱落老叶。在南方之南的福建、海南,在温暖的春风里,小叶榕却先是褪去常年的浓绿,慢慢褪成暗青、褐红,又染出浅黄,深浅杂糅挂在枝头。叶片小巧椭圆,边缘光滑圆润,叶面带着微微的革质光泽。春风拂过,落叶悠悠,树下斑斓一片。冬青树亦然,芒果树亦然。
除却这些悄然发生的温柔春落木,也不乏轰轰烈烈,惊世骇俗者,黄葛树便是一例。多情却似总无情,春风有时似秋风,浓密苍绿的树冠,一朝集体失色,深青慢慢沉为赭黄、褐红、苍棕。暖风拂过,成片成团,成阵成簇成潮,簌簌辞枝,漫天纷扬。树下顷刻间积起褐黄,铺得绵软苍茫。
春日有先花后叶者,如桃、杏、樱、玉兰等,也有先落叶让位于花,花开后再长叶的,如木棉。春至叶依然,而春风骀荡,便决然褪去满树苍翠。往日阔大厚实的掌状叶片,慢慢由浓绿转作仓皇、暗褐、焦枯,静悬于粗粝枝干。风来叶辞枝,不几日,枝头疏朗,枝干裸露。几日后,花蕾惊现,继而鼓胀,朱唇微启,绽放,光秃秃的枝丫间,一朵朵殷红木棉陡然绽放,花冠硕大,色泽炽烈如炬,红艳似火,凌空高挂,傲然立于春风里。无叶衬花,更显孤绝热烈,一树红焰刺破晴空,磅礴又壮烈。
小叶榄仁是春日“黄金树”,犹如秋日银杏,只是时移到最蓬勃的春天,尤令人咋舌炫目。春风初拂,二月末梢,小叶榄仁端庄舒展的树身,层层叠叠的树冠,清逸如伞的轮廓,分层有序的枝丫,开始了优雅的蜕变。细叶褪翠,渐染成浅黄、蜜金,再染成通透的琥珀金,仿佛一夜飞霜,整树由青转金,浑然化作一树灿灿生辉的黄金树。与银杏壮美的死亡美学不同,小叶榄仁的金黄犹如年轻人染银发,更多桀骜,偏少沧桑。但见那暖阳斜照,满树金叶流光浮动,层层叠叠的树冠像撑开一把鎏金巨伞,风轻轻掠过,金叶便簌簌摇曳,光影错落,令人心醉神迷。毕竟春夏以深绿为美,待到盛时,满树金叶绝不恋栈,纷纷离枝,漫天金蝶般随风轻舞,洋洋洒洒飘落地面,铺成一地柔软的金色绒毯。
春天的落叶木不被注意,多因它们旋落旋生,即灭即生,枝头永远绿意盎然,生死交替,新旧置换,非有心人不能发现。撇开拟人,春日落叶与秋日并无不同,辞旧迎新是自然的智慧,是造物的阎王手段与菩萨心肠。只是春日落叶比起秋日更令人动容。秋日落叶是树木为了节水、防冻、省养分,给自己减负过冬,而春天的叶子熬过了严冬,装点过了萧条的大地,却要在最热闹最温暖的时候,选择悄悄而非壮烈地离开,比起秋叶,春天的落叶多了担当,多了隐忍,多了自我牺牲的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