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蓉蓉
近年来,皖南山区出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新现象:一批来自城市的年轻人、艺术家、创业者,选择离开都市,来到乡村定居、创业、生活。他们被称为“景漂”(在景区周边扎根)或“新乡人”(迁入乡村的新居民)。这一群体的出现,改变了乡村长期以来的“空心化”面貌,为乡村振兴注入了新的活力。
为何而来:
下乡的动因分析
“新乡人”下乡,是“推”与“拉”共同作用的结果。
“推力”来自城市生活的压力与倦怠。采访中,有设计师说:“每天挤地铁,晚上加班到九十点,感觉自己像台机器。”有做生意的人说:“赚了一些钱,但身体垮了,高血压、胃病,每天晚上睡不着觉。”这种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快节奏、高压力、人际关系淡漠,这些“城市病”让他们想逃离。
“拉力”来自乡村的自然环境与文化想象。皖南的山水、古村落、清新的空气,对他们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但更深层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想象——“过一种慢一点的生活”“有自己的院子,种点花,养只狗,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种想象里,有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也有对自由的渴望。
机会来自乡村创业空间的打开。光有情怀是不够的,真正能留下来的,大多找到了“吃饭”的门路。皖南旅游的发展,给“景漂”们提供了机会。民宿、餐饮、文创、摄影……这些在城市里已经很“卷”的行业,在乡村反而有空间。一些“新农人”则通过有机农业、生态种植,把城市的需求和乡村的资源连接起来。他们不是简单的返乡务农,而是带着城市里学到的技能、积累的资源,在乡村找到了新的商业模式。
如何融入:
新老村民的互动与调适
“新乡人”刚到村里的时候,与本地村民之间是有距离的。本地人看他们觉得稀奇,甚至怀疑他们是来“骗钱的”;他们看本地人也有不适应,觉得“说话声音太大”“平日里容易吵架”。语言差异、生活习惯不同,都让“新乡人”在一段时间内感觉自己是“外人”。
共同利益拉近了彼此距离。随着接触增多,关系慢慢近了。有的“新乡人”开民宿,请隔壁大姐帮忙打扫;有的办农场,请村里老人干活。大姐教他们腌咸菜、做豆腐,他们教大姐用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当“新乡人”能给本地人带来收入、带来方便的时候,“外人”的标签就慢慢淡了。
文化调适需要双方努力。当然,冲突也是难免的。“新乡人”习惯安静,本地人喜欢热闹;“新乡人”讲规矩,本地人讲人情。有的“新乡人”因为小事跟邻居闹矛盾,最终选择离开。留下来的,大多学会了调适——“跟村里人打交道,不能太较真,你让一步,他也让一步,就行了。”
身份认同是融入的关键。深度融入的标志,是“新乡人”开始把自己当“村里人”,村里人也开始把他们当“自己人”。有的“新乡人”把组织关系转到村里,参加党员大会;有的参与村民代表大会,为村里事务建言献策。当然,这种深度融入还不是普遍现象,但一种新的可能性正在出现:乡村的治理,不再只是本地人的事,新来的“乡人”也有机会参与。
带来什么:
对乡村发展的多重影响
“新乡人”的到来,给乡村带来了多方面的积极变化。
经济上,激活了新业态、创造了新就业。以前村里只有小卖部,现在有了咖啡馆、民宿、手工作坊、采摘园等。这些新业态给村里带来了新的收入,也给本地人创造了就业机会。有的“新乡人”把装修活包给村里的施工队,有的请村里大姐做手工糕点,让本地人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文化上,激活了老手艺、提升了新审美。皖南有很多老手艺:竹编、木雕、徽墨制作……以前年轻人觉得不赚钱,没人学了。“新乡人”来了以后,发现这些老东西其实很值钱。他们重新设计包装,在网上销售,让老手艺有了新市场。他们把老房子改造成民宿,保留了原来的木雕、砖雕,让游客看到传统文化的价值。慢慢地,本地人也开始重视这些东西,有的年轻人也开始跟着老人学手艺。
社会上,激活了新关系、增添了新活力。以前村里只有老人和孩子,冷冷清清的。现在多了年轻人,多了外来人,村子热闹了。村里的人情往来,也多了新的内容——“新乡人”组织的读书会、茶会、音乐会,本村人也愿意来。这种新的公共生活,让村子有了新的活力。
现实困境:
政策、土地与融入障碍
“新乡人”在乡村的发展,也面临着诸多现实困境。
土地和住房问题是最大的障碍。农村宅基地是集体的,只能租不能买。租了以后,改造要花钱,但房子不是自己的,心里不踏实。“万一房东不租了怎么办?投进去的钱不就白花了?”这是很多“新乡人”的担忧。土地流转同样存在问题,一户一户谈,费时费力,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有的坐地起价,很难统一。
公共服务短板制约长期留人。村里没有好的医院,没有好的学校。有孩子的“新乡人”,孩子上学是大事。“小学还行,初中就得去县城,高中更远。”这个问题不解决,很多“新乡人”最终还是会离开。
社会融入的隔阂依然存在。尽管与本地人的关系越来越近,但深层隔阂还在。本地人觉得“你们是外面来的,迟早要走”;“新乡人”觉得“我们已经是村里人了,为什么还不把我们当自己人?”这种隔阂有时是隐性的:村里开会,重要的事还是“自己人”商量;村里有事,找“新乡人”帮忙可以,但要他们拿主意,就不行了。
政策建议:
引人、留人、融人
针对上述问题,应从“引人、留人、融人”三个层面完善政策支持。
第一,政策上要“引人”。把“新乡人”纳入人才引进范围,对有技能、有资源的“新乡人”,给予租房补贴、创业贷款等政策支持。对作出贡献的,可以评优评先,让他们有荣誉感、归属感。
第二,制度上要“留人”。宅基地和房子的问题,需要探索新的办法。比如,允许“新乡人”长期租赁,或在特定条件下购买使用权。土地流转问题,可由村集体统一组织,减少个体谈判成本。同时,加快改善乡村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解决“新乡人”的后顾之忧。
第三,文化上要“融人”。村干部要转变观念,把“新乡人”当作村庄的“新村民”,而不是“外来户”。可以让他们参与村里的议事,甚至可以给他们一定“话语权”。村里搞活动,也可以让“新乡人”多参与、多展示,增进新老村民的相互了解和情感联结。
“新乡人”的出现,是乡村人口结构变化的一个重要信号。它表明,乡村不再是只出不进的地方,也可以成为一些人主动选择的目的地。这些“新乡人”带着城市的知识、技能和资源来到乡村,成为连接城乡的桥梁。他们为乡村带来了新的业态、新的审美、新的活力,也为乡村振兴提供了新的可能。当然,“新乡人”能否真正扎根乡村,能否与本地村民深度融合,还需要政策的支持、制度的保障和文化的包容。抓住这一机遇,完善相关政策,让“新乡人”进得来、留得住、融得进,乡村振兴就有了源源不断的新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