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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春玉
我生在徽州黟县。那个微雨的午后,又去了趟邻县歙县的鲍家花园。田畴间矗立着七座牌坊,青石在雨雾里泛着幽幽的光——少年时光随徽师的郑芳老师去那里野炊,只觉那是些沉默的老人,如今再看,才懂得每一道刻痕里都藏着家族的血与汗。鲍家花园是清代盐商鲍启运的故园,与苏州拙政园、无锡蠡园并称“江南三大私家名园”,占地三百六十余亩,收藏盆景近万盆。入园便见一泓池水,亭台楼阁沿水而立,粉墙黛瓦在雨中湿漉漉的,像刚上了墨色。园深处是盆景园,以山石盆景为主,花草盆景为辅,分为“徽州人家”“黄山风情”“天上人间”等主题。那些盆景,枝干虬曲盘绕,树桩大而奇,形态古朴倔傲,仿佛把整座黄山的筋骨都收进了方寸之间。有一盆“徽州人家”,微缩的山水间有白墙小院,院前立着牌坊,小桥跨溪而过——看了不禁想,这造园之人,是把一生对故土的全部眷恋,都安放在了这一石一木里了。最动人的是园中那株“龙爪榆”,树龄逾三百年,枝干如铁铸般扭曲伸展,树皮皲裂似古篆,却年年抽出新芽。导游说,鲍氏后人每逢清明必来剪一枝带归,插于祖屋檐下,谓之“续根”。我久久伫立,忽觉盆景非为赏玩,实乃徽商以石为纸、以木为笔,在时光里写就的家族史——寸土寸心,寸枝寸情。
不觉想起苏州的拙政园来。那年春天我去的时候,正值桃花盛开。拙政园始建于明代,园名取自潘岳《闲居赋》“拙者之为政”,寄托着园主忘情山水的心志。水是拙政园的灵魂,水面占了全园五分之三以上。站在远香堂里,四望皆水,池中两座山岛遥遥相望,亭台楼阁都贴着水面而生,倒影落在涟漪里,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斑。园中那一架文徵明手植的紫藤,垂垂累累,璎珞般挂在粉墙上,风来时微微摆动,像在书写什么——我不懂书法,但那姿态,确是流动的诗了。
徽州多山,园林便依山就势,多用青石,雕饰繁复;苏州水网密布,园林借水造景,布局便空灵开阔得多。苏州的园林是向外敞开的——亭台轩榭四面通透,借远山为景,引活水入园,坐在廊下便觉天地豁然。徽州的园林却是向内收敛的。这收敛,在自己县里的西递桃李园中看得最分明。桃李园建于清咸丰年间,是徽商胡元熙的旧宅,也是西递唯一一处住宅与私塾相结合的院落。这园子从小去过无数回,可每次站在巷口,仍要驻足——高墙封护,马头墙高低错落,墙线在天空里画出凌厉的弧度。大门一关,便与世隔绝了。进了门却别有天地:三进院落层层递进,天井采光,暗处愈暗,明处愈明。后厅两侧板壁上各装有六块木雕屏门,漆雕着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书法苍劲,是康熙年间黟县书法家黄元治的手迹。小时候看不懂,只觉满墙的字密密麻麻;如今站在漆雕前默念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忽然懂了——徽州人把山水和诗意都藏进深院里了。他们不轻易把家底亮给外人看,只在重重门墙之后,安放一座属于自己的桃花源。
苏州园林当然也有“藏”的手法。网师园的入口幽暗曲折,转入园中才豁然开朗,也是“欲扬先抑”的意思。但那藏是暂时的,终究要敞开给人看;徽州的藏却是一藏到底——庭院深深,高墙四合,连天井里的一线天光都是吝啬的。这或许是徽商漂泊多年之后,对“安顿”二字最深切的渴望。他们走南闯北,见惯了世事的浮沉,回到故土便垒起高墙,把一切的安稳都围在里面。天井里,“四水归堂”的雨水从四面屋檐汇入院中,聚的是财,更是家族的血脉与根脉。我们黟县人住在这样的院子里长大,小时候嫌它闷,长大后走远了,梦里却总是那一方天光落下的声音。
雨渐渐停了。我从鲍家花园出来,天边露出淡蓝一角。车过斗山街时,我忽然放慢了速度——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通向徽州师范的老校门。我在那里读了四年书,每天早上从宿舍出来,踏着露水穿过巷子,巷口那家早点铺的蒸笼永远冒着白气。徽师的校园不大,却有一棵极老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都飘荡着甜香。那些年,我们一群少年人,下了课便结伴去走歙县的街巷——许国石坊、渔梁坝、太白楼等,走着走着,就把这座小城的每一条石板路都走熟了。如今偶尔还会去歙县同学那里坐坐,说起当年的事,大家笑成一团。这座城于我,早已不是“邻县”,而是另一处故乡了。
驾车从徽州往苏州去,不过六七百里路,风格已大不相同。一样的粉墙黛瓦,一样的亭台水榭,一样的借景对景——这血脉里的相承,是怎么也断不了的。但仔细品味,又处处各有各的章法。苏州的水是敞亮的水,映着天光云影,波光里浮动着文人墨客的长衫;徽州的园是内敛的园,石雕木雕砖雕里刻着的,是贾而好儒的温良和对这方水土最深沉的眷恋。苏州有苏州的韵,徽州有徽州的风骨,一山一水,一开一合,共同写出了江南私家园林里,和而不同的那篇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