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文仁
清同治初，在浙江江山峡口古镇，有一位徽州商人仗义疏财，被誉封为衢州府隶属的同知署五品衔，其人就是峡口吴氏家族的先祖吴学钟。
浙西仙霞古道上的峡口古镇，地处钱塘江上游，是南入福建西去江西的必经之处。古镇不仅历史悠久、人文荟萃，而且物产丰富、商贸繁华。清朝雍正十三年（1735），在江山峡口旧街设立衢州同知署，俗称“衢州二府”，以期政通人和。此后，峡口旧街隔江沿古道发展成为新街，向南延伸三里，且人居繁盛、店铺林立，各地商人也接踵而至。
背井离乡
吴学钟（1816—1887），祖籍徽州，来自休宁县溪口镇和村。据其第五代孙吴新铭记述：“学钟公离家，年仅十三岁，由同乡人带到峡口当学徒，当时家境穷苦，可想而知，兄弟俩在商场中努力拼搏，终于创出家业。”另据相传，吴学钟的兄长吴学澜已先期在峡口帮人经商，传信回家叫胞弟也来谋条生路，其穿着开裆裤跟随做邮差的同乡人，乘船沿新安江出安徽辗转来到江山峡口。
当初，吴学钟在峡口谋生之处，是由王合兴开号的“合兴行”，其行经营土纸、木炭等地产商品。原址就是现在的峡口镇中街45号，现由吴学钟后裔吴延春一家居住。
据吴延春说：“本人是吴学钟第六代孙，自先祖到峡口落脚此屋以来，至今已有200年历史，后裔繁衍已第八代。此屋，不仅是吴氏家业的发祥之地，亦是血脉赓续的起始之源。”据介绍，吴学钟从当学徒开始起步，到家业崛起，不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且为人仗义疏财，被誉封为同知衔。
笔者心怀好奇，提及吴学钟创业史和获封同知衔来历，吴延春言语中略有感慨，讲述了很多人并不知道的陈年往事。
原来，吴学钟少小离家，来到峡口为谋生而学做生意，的确不容易，从学徒做起，勤奋好学，为人诚恳，处事务实，而深得业主赏识。经多年打磨，从学徒到朝奉，商道要领潜移默化，待人接客自然圆润。
经过一番历练摸透了当地的资源脉络，以及产品营销门路。有着徽商传统底蕴的吴学钟，尊程朱理学为宗旨，“以道经商、义利并举、顺势而为、诚信立身。”在峡口自立门户，并在商界逐步站稳脚跟。
时运相济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正当吴学钟“羽翼渐丰”时，得悉，原合兴行业主欲“金盆洗手”，有意向其转让商行，前提条件是保留“合兴”行号。他欣然应允，抓住机会，顺手接盘。合兴行易主，为吴氏所有。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吴学钟承袭原行商脉，调整经营思路，找准产品定位，确定受众市场，主抓以土纸为主项业务，其凭借徽商人脉和当地人缘“长袖善舞”，生意起色、日新月异。潜心经营多年后，资金积蓄到足够程度，着手购置山林、田地，面积达到数千亩。其中，山林连绵相接，难以丈量，以敲锣不闻其音为界址，最远延伸至廿七都周村末端。
诚然，有了山林基地，且廿七都泉源遍布竹林，水质优良。吴学钟着手规划土纸生产布局，在须江上游沿岸，建造了数十个土纸作坊。“物以稀为贵”，土纸，乃以毛竹为主料，亦是钱塘江下游诸多城市中，寺庙祈愿乃至居民日常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因吴氏生产的土纸，绵实柔软，品质上乘，在销地市场颇受青睐。土纸运输渠道走水路，须江上游用竹筏分批运送，途至清湖码头集中装船，运往杭州、上海等地应市。
岁月延至清咸丰年间，因吴学钟经商有方，生意所涉及的领域，除主营土纸以外，还兼营药业、酿造业等等。其时，闻名于浙皖赣闽周边的老字号清湖公泰酱园，也被吴学钟收入囊中，并由其长子吴耀熙主事经营。这一“水到渠成”的商道布局，不仅跨地扩业，而且还解决了商品经清湖转运的仓储之需，可谓一举两得。
然而，世事无常，时局动荡，一场难以预料的战乱来临。清朝咸丰八年（1858），石达开攻入浙江境地，民间俗称“过长毛”，战火烧至衢州城下，须江、衢江下游航道禁行，商旅阻隔，物价暴涨。吴氏货物运销渠道不畅，造成土纸大量积压滞销。吴学钟适时应变，调整运销路径，雇人工挑“浦城担”，向南翻山越岭走仙霞古道，将土纸挑运至福建浦城，再装上小船走水路，沿南浦溪、建溪到南平转东，顺闽江抵福州港口，全程绕行千里。然后，集中装上大轮船，漂洋过海运送到上海。
这一举措，路途虽冒有不可预测的风险，却体现出商人趋利思维的智慧和胆识，利润也得到预期回报。这一审时度势的事例，亦是吴学钟在峡口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诠释。
赈灾封衔
吴学钟指囷助麦，被敕封同知衔，此事发生在清朝同治二年（1863）。历史背景是，左宗棠下令浙西赈灾。此前，李世贤率部攻入江山境内，战火纷飞，焦土遍野。兵灾过后，着手开展浙西赈灾活动，在衢州府所属各县组织赈灾机构，制订具体劝捐奖惩条例。
江山民间组织称同善局，由地方善士自发参加劝捐募银和筹集大米。其时，龙游灾情尤为严重，饿殍遍布，饥民嗷嗷。同善局开展赈灾行动，一边派人募集银两，一边派人筹集大米。公泰酱园的吴耀熙，除捐款助赈外，还常年驻点江西下镇筹集大米赈灾。
彼时，受战火影响，商旅不行，公泰酱园的酿作也已停摆，粮仓中储存做酱油的大量麦子。吴学钟目睹战火给民生带来的惨状，感悟钱财乃身外之物。得知龙游灾情，心中萌发善举，手指粮仓捐出所有麦子。然后，将麦子打包搬至清湖码头装船，运往龙游赈灾。
据后裔忆叙：“吴学钟捐助了多少数额的麦子，无据量化，不得而知。但是先祖仗义疏财，指囷助麦，被誉封同知衔确有其事，不仅先辈口口相传，且先祖安葬在峡里山，碑碣铭文也有以上事迹记录，亦可佐证。”为察看究竟，笔者随吴延春爬上山，碑碣共有三方，铭文内容中，指囷助麦一事清晰记录：“兵灾之后，浙属桐庐、龙游一带，饥民嗷嗷，江邑诸善士倡议赈饥，翁不惜指囷助麦，活人无算。浙抚左文襄公汇幸奏报部奖同知衔，时论荣之。”“翁字学钟，号茂先，清同知衔，晋封中宪大夫，卒于光绪丁亥。”
后裔寻根
后裔又叙：可惜，兄长吴学澜一生助弟创业却无后嗣，家业所有资产都归吴学钟名下，并由其三个儿子吴耀熙、吴耀章、吴耀星继承。有坊间相传，彼时，在峡口古镇算得上首富人家。然而，随着时代变迁，百年沧桑。吴氏曾经拥有“万贯财产”的家业，早已化作过眼云烟。
如今，唯留下薪火相传的数百名后裔，且已融入当地的社会群体。有人询问祖籍地，会自傲地说：先祖来自徽州休宁。诚然，后裔有一种寻觅先祖故乡，追溯家族渊源的念想。
2016年，根据碑碣记载的地名，后裔组织了十多人，去了徽州休宁溪口和村寻根。访宗亲未遇，均已外迁。经村民引路，寻找到吴氏宗祠遗址。
原宗祠遗址轮廓尚存，却呈现一片颓败之景。唯见遗址中石凿台阶和零散条石，廓外仍立有一方铭文碑碣。据铭文题记，碑主吴修亭乃吴学钟上四代始祖。彼时，曾任清南城兵马司正指挥，在休宁可算名门望族，只不过是后来家道中落，显赫不再。
后裔诸人感慨不已，默然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