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红许 (上饶)
茶余饭后,常听乡人叙说老家一位百年前的贤达,言谈中透露出由衷的敬意,便浮想着老先生那仁厚坚实的背影,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在故乡的天幕下,小得像棉铃裂开的絮,轻得像爆竹炸开的烟。恰是这飘飘袅袅的烟、絮,缠缠绕绕编织出一幅乡贤耕读图,成为乡村寻常生活中的一抹斑斓色彩。
长老名石铎珠,字方山,别号观,生于同治元年(1862),民国七年(1918)殁葬杨公塘,世居鄱阳县柘港乡荷塘石家前湖咀,生四子:清河、清寿、清涛、清浪。小村前湖咀面朝鄱阳湖,村民亦耕亦渔。荷塘《武威石氏宗谱》载其生平,乡人称赞方山为一贤达。其父理对,字呈祥,也是一位开明乡绅,父子俱贤。前湖咀老宅基地上高耸的千年栎树,依然苍翠如盖,想必见证了方山老先生走过的身影,其让德遗徽仍在历史的长河里熠熠生辉,润泽后世。
那是一位什么长相的先贤呢?是身影清瘦修长、鹤发童颜的可亲可爱者,还是魁梧挺拔、风度翩翩的耆老?不得而知。但老先生品格却异常清晰,经口口相传,我大致能够勾勒方山的轮廓,人长得高高大大,行事稳端,以德立世,遇事以礼义开导。至今仍在流传的诸多轶事可佐证方山是个仁厚之人,在方圆十里八里成为佳话,在此采撷其中一二。
一曰“爆竹劝架”。坐落在村北麻园湖边的洪家和戴家是相邻两村,清朝末年因为湖面界限闹起纠纷,磨刀霍霍,差不多要打起来,械斗一触即发。“冤家抱头死,事要解交人”,剑拔弩张之际,地方保甲官吏登门相邀,求助石方山出面调解。方山了解了来龙去脉,从容不迫接受,心想只能智取,就私下里分别到两边去好言劝说,陈述利弊,并自掏腰包代对方放了鞭炮,说是来赔礼了,在老家那里打爆竹就意味着给面子,双方放下武器握手言和。在方山的劝说下,最后是两家各退一步,搁置争议。洪家、戴家冰释前嫌后,交谈中彼此心照不宣也都知道是方山先生的一番良苦用心,感谢方山的善举、好意,用一挂爆竹打开了双方的心结,纷纷称道石方山做了件大好事,化干戈为玉帛,避免了一场流血冲突。“爆竹劝架”由此传为美谈。
二曰“棉轻面重”。那天中午,烈日当空,有一乡邻鬼鬼祟祟潜入方山家地里偷摘棉花,恰被人发现,就前去向方山报告,来送信的人带方山去捉贼,方山居然不紧不慢跟着前往自家棉花地,老远就看见阳光下棉花地里人影晃动,确有来历不明之人在摘棉花,方山对带路的人说别张扬出去,要给人家留些情面,棉花事轻面子事重,给他出路,点到为止即可,日后好相见,更别惊吓到人家,万一逃跑时摔倒了如何是好?于是,远远地就装模作样大声“咳嗽”起来,在棉花地的人听到有人来了,匆匆地溜之大吉。当日下午,方山老太爷正在家喝茶,不知谁不声不响将半布袋棉花送到了大屋堂前,家人感到蹊跷并告知,先生轻轻颔首,笑而不语,他等的不是财物,而是这份勇于认错的知耻之心。“棉轻面重”之民间典故,虽不见经传,却折射出一方乡贤方山先生人品的厚道、形象的高大、胸怀的博大。
区区小事,平凡中见胸襟,细微处显仁厚。一百多年来,石方山的故事依然为当地人所津津乐道,丰富了父老乡亲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乡人浓墨重彩的叙述下,一代一代传扬,方山先生在人们心中的形象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挺拔。这位旧时的乡绅,依然活在故土温厚的记忆里,像前湖渔船上高擎的桅杆迎风破浪,像一盏无形的灯塔引领后来人,向善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