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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欢
漫山的花都开了,我已有一年未见它们。
去年在老家,比现在早了许多,我也曾见过这样一片花海。在萧瑟的远山前,在荒芜的田野中,它们实在是惹眼得很。山光秃秃的,山上零星几棵树也是光秃秃的。田里是一行行枯黄的稻桩,田埂上是枯黄的野草。任谁见了这片油菜花,都舍不得挪开眼睛。柿树早掉光了叶子,红彤彤的柿果挂在枝头。这树长在别处也是紧俏的主,单在这里就成了配角儿。旁边还有一畦青菜,叶上露珠闪闪,偏就成了花海的背景。油菜花见得多,但这样艳、这般早,还是头一回。
我喜欢眼前忙碌的花海。一朵朵,一丛丛,一片片,这才是能用海来形容的花。蜜蜂在花朵间穿梭飞舞,时快时慢,忽近忽远,时而停在枝头畅饮,时而飞到高处舞蹈。透过花瓣,我看见了慈祥的母亲、温柔的爱人、欢脱的孩子、明媚的阳光……风来了,清香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花枝也动了起来,左摇,右摆,倾斜,再次挺直。这无边的金色浪涛,每一朵浪花都活力四射。与花海一同舞动的,有河里的水,还有天上的云。席地而坐,抓一把新泥,鼻间都是田野的清新。老农扛着锄头走过,路的那头升起了缕缕炊烟,一片祥和。花儿、蜜蜂、游人,都融进了这温柔的春日景致里……
“你可真无趣!”我听见从前的我对此刻的我说。
是啊!若是从前,我才不会就这样远远看着,故作深沉。孩子们欢呼着扑入花海,我就追着欢呼前去。花儿高高,小不点儿一个转弯就不见了身影。他们往左,我便往左,他们往右,我便往右。在快要追及的时候放缓脚步,惹得花海一阵大呼小叫。田埂高高低低,摔倒是难免的。但摔了笑得更欢,露珠,泥点,花瓣,随意装饰在稚嫩又开怀的小脸上。只是回头望了我一眼,便忙不迭转身钻入花海。有时也会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采蜜的蜜蜂。当然也会忍不住伸手拨弄花枝,凑上前深嗅一口花香。他们脚步轻盈,像风一样穿梭。欢声笑语在花海间飘荡,清脆,热烈。偶尔探出的小脑袋,给这花海平添了几分天真烂漫……
“你可真无趣!”我听见过去的我对现在的我说。
是啊!要是过去,我才不会这样莽撞地奔跑,如此冒失。自然是早些到来,踮脚候着。远远看见少女走来的身影,喜悦从心底蹿到嘴角。我们避开人群,路窄一些也不打紧,只是要小心脚下的水坑。走得慢些,也盼望时间过得慢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什么呢?应该是一些不打紧的琐事吧,因为我已经一点都记不起了。只是记得明媚花海的中央,是少女熟透的脸庞。只是记得两人并肩走着,不敢靠得太近,又不舍离得太远。只是记得不经意相撞的目光,又慌忙羞涩地移开。少年的言语可以表达很多,但少女的无言可以表达得更多……
“你可真无趣!”我听见幼时的我对如今的我说。
是啊!要是幼时,我才不知这般复杂的心绪,何来纠结。我觉得我就是花,花就是我。我的小胳膊和小腿圆滚滚,有用不完的力气。我不知道忧愁,也不知道苦恼,只知道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和唯一一件事,就是开心。温润湿软的泥土让我开心,朵朵金黄的花儿让我开心,鼓囊囊青绿的果荚也让我开心。大人们执着大镰刀,我便拿起小镰刀。弯腰,下镰,割下一把,码在一旁。刀刃划过秸秆,清脆的声响规律而踏实。总有些调皮的小青蛙,爱在我面前蹦跶,自然忍不住追逐一番。追累了就坐在田埂上,灌几口清甜的井水。仰面躺下,湛蓝的天空,燕子飞过,蜻蜓飞过,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鸟儿虫儿,都在眼前飞过……
好吧!我不能再想了。这世间的欢乐无限,这世间的苦难也无边。既是今日今时的我,何必去留恋追寻昨日昨时的我?那明日明时的我,是否也要留恋追寻今日今时的我呢?
在这风光无限的新安江畔,我可以安逸闲暇地盘腿坐下,可以看着近在咫尺的其乐融融,还可以神游天外欣赏去年的、从前的、过去的和幼时的花海。
让我们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