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清澈如空气般的河水里,一两寸见长青背白腹的小白漂鱼儿在水中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孩子们顿时如脱缰的小野马,一个个脱了鞋子,争先恐后地往水里跑。“你们慢点!看见水就疯……”徐云莲话音刚落,王鹏带着王飃已经涉水到河中间,水没过他俩大腿根。两小子扭身见父母没怪罪的意思,故意半蹲进水里弄湿了短裤衩,然后一脸坏样地扯开嗓子大叫道:“妈,我们衣服已经湿了,下水行吧?”“不许过河,只许到你们站的地方游。”徐云莲早看出儿子的心思,直接划了界线。每年的洪水期,都会有淹死人的坏消息,大人们对孩子自然管束得紧些。王家小子往水里一钻,吴家的一对双胞胎没等父母开口,直接一屁股坐在水里面。小碟、梓安不敢继续往前走,退回到河边水浅的地方,把沙子往两边挖,冲河的一面留个半米宽的口子,怕刚满一岁的小梓芯捣乱闹腾,把她抱到一旁。两人撅着屁股,静等小鱼儿“入沟”,随时准备封上沙口袋,堵住入沟的鱼儿。下河清洗衣物是有讲究的,从水浅至水深,散落着一些大石头。洗衣服不能选圆形的石头,要选那种带一尺见方平面的,有的三个平面、有的四个平面,最好有两块石头在一起的,可以一块拿来坐着、一块用来刷洗。因为经常下河清洗床单衣物,淑芳、徐云莲、雪萍各自都有心仪的大石头,把要洗的东西一件件取出,在水里打湿后摊开在石头平面上打肥皂,接着用棕毛刷使劲儿刷有污渍的地方。毛巾则用棒槌使劲儿敲打,大件的床单更是如此……妇女在河里洗刷,三个男人坐在河滩上聊天,等着自家女人召唤。见梓芯往水里扔小石子惊扰小鱼儿入坑而招来梓安和小碟的不待见,姜一铁走过去,把梓芯抱过来,放自己怀里。王逸富笑道:“我看你以前不管大女儿,现在有了这个小的,你却是娇惯得无边。”姜一铁笑答:“那不一样。大孩子要立规矩,小的娇惯些没事。”王逸富逗趣道:“再生个儿子吧。你们家你是长子,再生个长孙。”姜一铁摆摆手道:“男孩、女孩都一样,健健康康就行。”王逸富眯着眼,做了个鬼脸,说道:“你看我家几个儿子,你选一个,将来给你做女婿。王果年龄大,王鹏、王飃你挑一个。”姜一铁哈哈大笑:“我说,你夫妻俩怎么想的?看你给孩子们取的名字——‘锅、碗、瓢、盆、碟’,厨房里的家伙什,你一个都没落下。以后绝对饿不着。”吴官耀忍不住跟着大笑,嘴里连声说:“就是,就是……”
“我说吴官耀,你别笑我们,你整天教育孩子以后要读书、做官,可是民以食为天,书本能当饭吃?”徐云莲听到后面男人们说话,一手挥舞着棒槌敲打床单,一边帮自己男人说话。吴官耀微微一笑,自信道:“书,是不能吃,但书读好了,就有饭吃。我们吴家从来都信奉‘重教兴文、读书入仕;家国一理、家道永昌’这个道理。在岑州,不单单我们吴姓,其他几大姓都是这么传下来的。每家家训不完全一样,但总归是这些道理。”吴姓乃岑州当地大姓,世代相传此为告诫家人及后辈谨口慎言,以免祸从口出,招惹牢狱之灾。事实证明了吴官耀确实是小心谨慎之人,几次人人自危的政治运动,他能独善其身,不能不归功于“家训”。
淑芳听了,放下手里搓洗的毛巾,站起身说道:“在我们老家,爹妈从小就灌输‘施爱施敬、待人惟睦、谦恭、怯私、宜家、勤俭、为善、作忠……’”她掰着手指头,想到一条说一条,突然停住,抬头望天翻翻眼皮。姜一铁一看,知道淑芳把自己给说乱了,赶紧接着说:“还有笃学、取友、启过、守法、恤下。”“对,对!”淑芳频频点头。“淑芳,看你家老姜水平,你光脚跟着学吧。”王逸富打趣道。淑芳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嗨,咱们都是从胶东一个地方来的,跟岑州似的,也是家家祖训大差不差。我小时候听了六年私塾先生说,在家听父母说,结了婚每次回淑芳家继续听老丈人说……”姜一铁表情有点无奈地说道。“老姜,你说对了,基本都差不多,不过没有‘做官’这一条呀。”徐云莲大声嚷嚷。姜一铁沉思片刻,说道:“其实并不矛盾,只是地域环境导致理念上的差异。山东自古做官的大多也都是读书人。原因在于山东是平原地区,农民自然是希望多些田地、多种粮食,所以我们老祖宗认为半耕半读、耕读结合是更合理的生活方式,以至于山东出了很多‘耕读传家’‘耕读世业’。至于老祖宗家训没有‘读书入仕’这一条,我想是认为没必要刻意为之吧。”吴官耀想了想说道:“可是现在当官的还是山东人居多呀。”
姜一铁道:“这是顺应历史潮流吧。无论是抗日战争作为抗日根据地,还是解放战争作为革命根据地,山东省,光我们老家胶东,为前线输送了多少兵员和物资,家家送儿去参军,死了一批,再送一批……再比如我和老王、马保石、大老徐,革命胜利了,我们可以回家的时候,要不是南方需要建设,我们怎么会来江南?话说回来,我们这都不叫官,就是带领大家干事情……”刚说到这,身后传来叫声:“姜局长,汪局长,老吴……”
姜一铁回头看,是派去上海的汪善明领着老婆美玲也下河洗衣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