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伍劲标
过屯溪新安大桥,往南行十里路,国道205西侧,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田野。这一片属于休宁县东临溪镇的大田野,是国家农田基本保护区,是目前屯溪周边仅存的一片烟水朦胧的水田。
人间五月天,春夏之交,万物生机勃勃。朝阳初升,或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这片丰美的水田之上,都有成群的白色的影子在飞翔。它们像一群来自遥远天国的精灵,忽而高忽而低,忽而远忽而近,忽而振翅高飞,忽而展翅滑翔。飞起时衣袂飘飘,落下时气定神闲。它们在田间,在秧苗丛中,寻找着食物,步态从容,一副绅士的派头。它们,有一个俊朗、洒脱、美丽的名字——白鹭。
五月是劳动者的月份,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月份。田丰野沃,春华秋实,在这忙碌的季节里,在这个古老的皖南小镇,田里的人和牛都很忙,拖拉机也很忙,天上飞的布谷鸟更是忙,“布谷——布谷——”它们一刻也不闲地催叫着。
和人们的忙碌形成对比的是,白鹭们却很清闲。它们吃饱了,也玩累了,就在田间的角落里,弯曲着脖子,单腿独立着,优雅地打着盹。一直到它们觉得睡过瘾了,梦该醒了,才慢吞吞地飞起来,贴着水田,贴着禾苗,缓缓地往高处飞。它们飞到一定的高度了,就绕着小镇的房子飞,在白墙黑瓦里飞,在炊烟袅袅里飞,在黄昏夕照里飞。青山绿水的背景中,白鹭就像一群天才的舞蹈艺术家,展示着它们曼妙的舞姿,在人们的视线里闪动着一道银白色的光。
我常年居住在小镇,离我家不远,就是田野。田野间有一处凸起的小高地,那里有一片水竹林,成了白鹭们聚集嬉戏的乐园。竹林面积不大,但很茂密,竹叶葱茏。今年新生的笋子已经长成了嫩竹子,细细的新竹叶楚楚可怜。几十只、上百只白鹭栖在竹枝上,一动不动,绿叶丛中,好像开满了洁白的花朵。
这些可爱的精灵,它们在干什么呢?在沉思吗,在遐想吗,在回忆吗,都像,又都不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栖息着,刚刚飞翔时还是动如脱兔,这会儿却突然变得静如处子了,真是调皮得可以,可爱得迷人。
“春江水沉沉,上有水竹林;竹叶坏水色,郎也坏人心。”“相思树底说相思,思郎恨郎郎不知。”“这次我离开你,是风,是雨,是夜晚;你笑了笑,我摆一摆手,一条寂寞的路便展向两头了。”看着水竹林里的白鹭,莫名的,就觉得这群精灵,是在这晚春时节害了相思病了。
白鹭和人一样,也喜欢和自己的朋友一起玩。说起白鹭的朋友,那可真是缘分前世定,这些飘忽的鹭鸟们最好的朋友,竟然是田间耕作的老水牛,这实在有些令人费解。牛在田野间劳作,犁铧到处,飞溅起浑浊的泥浆,白鹭却不嫌泥浆的污脏,它们紧追着泥浆飞,它们知道,那泥浆里有美味的虫子,运气好的时候,还有小泥鳅、小米虾。
老水牛耕田累了,要在田间歇一歇,白鹭们就三三两两地在牛身边逡巡,它们甚至胆大地立在牛背上,啄食着牛背上的小生物。有了它们,牛虻不敢飞过来,老牛乐得自在,安静地不受袭扰地休息着。几只仙女般美丽的白鹭,围着一头安闲稳健的老牛,构成的画面很有意思。
田间五月白鹭飞,虽然没有桃花流水,没有鳜鱼肥,但有斜风细雨。这让我想起了年少时的五月天了,那时白鹭飞来的时候,母亲带着姐姐在田间插秧,细雨如丝中,母亲和姐姐的箬笠和蓑衣在田野间往后挪移着。倒退过的地方,新栽的秧苗亭亭玉立,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插秧是很累人的,母亲和姐姐弯腰一会就要直立一下,捶捶腰腿,向四周顾盼一会。秧田在群山环抱的盆地中,青山如黛,田垄如镜,白鹭悠闲地飞来飞去。
远处的田埂上,出现了一个身影,肩头挑着一担青秧,步态稳健。身影越来越近,看清楚了,是我的父亲:白色的衬衫,高高挽起的青色的裤管,一担秧苗担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竹扁担弯曲成优美的弧形,很有韵律地上下弹动。此时的父亲,在我的眼中,不仅是一个健壮的农夫,更像是一羽缓缓飞来的白鹭。我的种田的父亲,那一刻在我眼里,是那么的潇洒,那么的俊朗,以至于放学归来的我,产生了放弃学业,要做一个像父亲那样飘逸的农夫的念头。
我把书包放下,把鞋子脱下,卷起裤管,正准备跳进田里帮忙。母亲看到了,立即制止了我。母亲说我一身干干净净的,下田帮不了忙,还累得她明天多洗衣服。母亲让我像田边的白鹭一样歇着,闲着,多看看书,将来要像白鹭一样沿着田野、绕着青山往外飞。
如今,父母离世已经很多年了。多少年来,我一直努力着,试图像母亲说的那样飞到很远很远的远方。但是,我有一颗像白鹭那样飞翔的心,却没有一双白鹭那样的翅膀,大半辈子了,再也不能飞出田野、乡村的怀抱。
人间五月,风吹绿浪。水田还在眼前荡漾,秧苗依旧年年翠绿,白鹭仍然会在插秧时节如期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