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良顺
在人体骨骼中,牙大抵是最辛劳的(医学上认为牙齿不属于骨骼),其他骨头都长在肉里,即使“瘦得皮包骨头”,也还有皮兜着,筋连着,唯有牙齿是“赤膊上阵”的,且还要全天候“上班”。咀嚼一日三餐是牙齿的主责主业,时不时还要吃点零食,都得细嚼慢咽,来不得半点马虎;要是与人发生口角,必须得“咬牙切齿”“以牙还牙”,坚决维护主人的立场;遇到难以取舍的重大决策,牙齿则是准“一把手”,“咬咬牙”,再难的事都能挺过去;对某人感恩戴德似乎也是牙齿的职责,即所谓的“没齿难忘”;写文章时的“咬文嚼字”,尽管不需真的用牙,但至少说明牙的工作也不仅仅是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粗活。
按医学解读,牙齿与骨头除“材质”有别外,还有再生性功能问题。如果不算从娘胎里带来的那副“试用版”牙齿(乳牙),人到这个世上,牙仅有一份,标准的“一次性用品”,破了掉了就没了,补牙镶牙自然是人的一生中不可回避的事,高居殿堂者,沿街乞讨者,均无例外。文坛泰斗鲁迅以笔为枪,在和旧社会斗争的同时,一生几乎都在和牙斗,并且还找到了“牙损”的根源——阴亏。据说牙齿的“主子”是肾——肾亏者牙不好。大先生因此没少遭到长辈的斥责,说他是因为不自爱,才牙病不断。
要说人的衰老是从腿开始的,那么牙便是终结者,不然怎么说是“老掉牙”呢?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35岁开始掉牙,他在《祭十二郎文》中写道:“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
我最早掉牙年龄远小于韩愈,只是未像他那样“视茫茫”“发苍苍”。儿时家贫,餐餐粗茶淡饭,顿顿狼吞虎咽,没什么大鱼大肉可大快朵颐的,牙自然没什么高强度工作,但还是长了蛀牙。从乳牙脱落到负笈他乡,牙痛似乎从没间断过,直至下颚左边两颗前磨牙相继脱落后,才算结束了这场持续了十多年的“牙痛病”。
那会儿才二十岁出头,少两颗牙,嘴巴跑风漏气,吃饭掉渣流汤,尤其与人交谈,不小心还有吐沫星子溅出,实在不便,确实不雅,于是工作后拿到第一个月工资,便去牙科医院补了两颗牙。
那时还没有植牙技术,传统的假牙是用两根类似铁丝的扣子,固定在两边牙齿上的,古人谓之“义齿”。这样的称谓倒也名副其实,义务工——出工不出力,装个门面而已,不但没有实用功能,还增加“左邻右舍”的负担。更糟的是常有食物碎渣塞进牙床缝隙里,每次饭后都得把牙取下来清理,不久,“铁丝扣”便开始松弛,义齿也就随之束之高阁了。
此后,右边牙一直独立承担着日常吃喝的全部工作量。
牙齿长期“单边作战”,尽管没有影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但左下颚的犬齿却因没有“隔壁邻居”的妨碍,且终日无所事事、自由散漫,不久便出现晃动迹象,如今到了将离我而去的境地,补牙已迫在眉睫。
现在的植牙技术已到了可以媲美“原装”的程度,前几年,妻子已付诸行动,新牙外观与真牙无异,且日常使用基本无碍(慎用太硬的食物,“广告”和“疗效”还是有差距的)。
只是植牙价格不菲,一颗牙得花费上万元。
一分价格一分货,“牙好,胃口好”,于是我“咬咬牙”,也做出了这个“武装到牙齿”的决定。
现代医疗比古时的问诊把脉精准快捷,CT一照,医生当场给出结论:不适合植牙——牙床过低且缺牙部位有神经阻碍。最多只能安装义齿,且还得让左下颚这颗松动已久的犬齿提前退役让位。
这颗闲置多年的犬齿虽已老态龙钟、步履蹒跚,但真要弃之如敝屣还真有些不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一点都不敢轻易舍弃,何况还是这无法再生的牙齿呢?
于是植牙、镶牙计划只能暂时搁置,退而求其次,改为洗牙和补牙。一口牙齿日夜操劳了四五十年,有点破损污垢也是情理之中的,终归是个门面了,也该打理打理了。就像穿衣戴帽,旧归旧,破归破,总得汰洗干净、缝补完好,穿在身上,才有点精气神。
认认真真地活着,是一种生活态度。不管到了哪个年龄段,再忙再苦,都该把自己打理好。打理好自己,也是一种上进,人一旦失去上进心,活着还有多大意义?
洗牙补牙似乎没什么技术含量,我坐上医疗台,“专家”便去问诊其他患者,换了一位年轻医生。
在医生这个行当里,牙医似乎是与患者接触“最亲密”的,他们工作时几乎都得“脸贴着脸”。为我操刀的是位小姑娘,手艺不赖,且认真和气,不但把我里里外外的牙垢和牙结石清理得一干二净,几处破损也补得平平整整的,几乎与原装无异,而且牙龈竟没受到一点损伤(洗牙时误伤牙龈是常态)。
在嘴巴这个弹丸之地内“大兴土木”也是一项细作活,来不得半点马虎,我张着嘴巴仰卧在医疗台上近两小时,视野所及便是这位小姑娘医生的头部。口罩几乎遮蔽了小姑娘医生的整个脸蛋,唯有眼镜后的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有着春水般的清澈和柔和;还有从白色帽子里飘出的几根头发丝,在聚光灯下发出莹莹的光泽,仿佛草地上刚冒出的几缕新芽,被春风吹拂着,清纯,温柔。这让我想起毕淑敏小说《红处方》中那位美丽的女医生简方宁,要不是嘴巴里正在“紧张施工”,我真想对她说一句:
姑娘,你长得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