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娟
2024年9月3日，徽州的水欢腾了。
那天上午9点，从万里之外的悉尼传来一声浑厚的回响：徽州堨坝入选2024年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一个闪耀的桂冠赐予了徽州水，全世界温柔地拥抱了徽州水。
请原谅一个异乡人的孤陋寡闻。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徽州还有“堨坝”，甚至连“堨”怎么读我都稀里糊涂，字典上读“è”，徽州方言读“huì”，只好入乡随俗读后一个音。带着疑问和好奇，在徽州区叶国胜等老师的组织下，和文友们沿着目前保留堨坝最多的流域丰乐河逆流而上，虔诚地踏上堨坝探寻之旅。
答案渐渐水落石出。
大水、旱、饥，是《歙县志》里出现频率较高的词。在“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徽州，生存之艰难由此可见一斑。面对“高山湍悍少潴蓄，地寡泽而易枯”的生存难题，徽州先民创造了独具徽州特色的“堨”。即在河流中选一处相对狭窄的地方，将松木砸入土中作为经线，用荆条、竹条编为纬线，上面再覆盖沙石、杂草，抬高水位，以便疏导水流，蓄积灌溉。同为水利工程，堨和坝、堤截然不同：“凡叠石累土截流以缓之者曰坝；障流而止之者曰堤；决而导之，折而赴之，疏而泄之曰堨。”
鲍南堨是我们见到的第一座堨坝，也是现存历史最悠久的，由时任新安太守鲍弘倡建于公元327年。立于丰乐河畔，湿润的风轻拂脸庞，远方的水跃动着蓬勃的生命一路奔涌，到了鲍南堨，其中一股水仿佛得了眷顾般安静下来，另一股不安分的水整齐划一地越过堨坝，如瀑布般壮美。一高一低，一快一缓，一静一动，水在这里完成了命运的抉择——被蓄积起来的水将被引入水渠，抑或水圳，灌溉农田，滋养村落，放荡不羁的水奔向远方，扶摇九天，聚成云，落为雨。转身，河畔那块清乾隆五十九年（1794）“奉府宪示禁”碑让我驻足良久。古老的碑文镌刻着遒劲的字体，隐约可见皆为堨坝保护条款，几经风霜，古意苍苍。远眺鲍南堨，水流潺潺，犹如历史浩荡前行，然而流动中亦有永恒。堨坝经历了从最初很容易被冲刷的沙石、杂草到后来改用坚固基石的演变，始终不变的是先民运用“天人合一”的智慧，对用水的探索，对生态的保护，对灌溉命脉的守护。
远眺春山如黛，草木凝翠，河水潺湲，光影摇曳，如同置身于翡翠绿的水晶宫中，梦回桃源。我们来到了建于南宋期间的昌堨。几经修缮，堨坝已坚不可摧，古朴的黟县青石屡经流水冲刷，泛着明亮的光泽。千年时光浸润其里，古意氤氲，周围的一切都是新的，树木，村落，拱桥，沟渠。在这古老和现代的交汇里，一些温暖厚重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汇聚成了千古不变的永恒信仰。
那关乎一个人——吴大用，昌堨的出资建造者之一。附近的莘墟村至今还保留着吴大用公祠。南宋绍兴年间，乡贤吴大用迁居至莘墟村。村落虽有良田数千亩，然而百姓年年饱受水患旱灾荼毒，生活苦不堪言。吴大用目睹惨状，毅然变卖家中田产，募集乡邻涉水勘测，打桩垒石，开挖昌堨，于是便有了这座惠及4000亩良田的民生工程。
据同行的许振东老师介绍，为民造福建堨的故事，在徽州流传甚广。鲍南堨的“鲍太守重民建堨兴农”、吕堨的“吕内史携亲凿渠惠民”，老百姓津津乐道，代代相传。千年时光流转，和堨凝固在一起的还有那份为民之心，它超越时空，坚硬如磐，如黟青般光泽闪耀，泽被后世。
层次丰富的绿攫住了目光，文友们一致同意沿着青石小道散步前行。从昌堨引出的活水从古老的石砌拱涵里顺着水渠缓缓流淌，渠岸的生态框泛着古意，似工笔，又似写意，浓绿的菖蒲点缀其间，翠绿的黑麦草在微风中轻舞，手掌缓缓拂过，如丝绒般柔软。如果不着急赶路，躺在上面听着流水，吹着青草香的风，仰看棉花糖般的云彩缓缓飘过，该是何等惬意和松弛啊！视线向右移至丰乐河畔，温柔的水波荡漾着一抹抹青绿，天空高远，树木葳蕤，轻闭双眼，深深吸气，缓缓呼气，心融化成一湾清泉，柔软成一株摇曳的黑麦草。远处的农田和村落在昌堨的流水滋养下，大约也如我此刻一般滋润和心安吧！
徽州人在“堨”上续写的文章又何止于此！乘坐“向云端·西西里秘境”小火车穿越石桥村，两旁雾气氤氲，花草蔓生，农耕村落里藏着如梦如幻的童话世界，那得益于条垅堨的滋养。这座建于明朝的堨坝数百年坚守着使命，源源不断地为石桥村送去了“活水”，流水淙淙，蜿蜒如带，把村落温柔地揽入怀中，3公里亲水景观线续写了古老农耕的童话篇章。
在被誉为“绿野仙踪”的西溪南，乘着丰溪竹筏泛舟丰乐河、雷堨和条垅堨水脉共同滋养的1200亩枫杨林遮天蔽日，翠色欲滴，春光潋滟，人被深浅不一的绿包裹着。春风拂面，竹筏悠悠，白墙黛瓦映于碧水，苍翠枫杨倒影如画。船家在船头挂了两盆清晨采摘的新鲜小雏菊，同行文友赞不绝口，曾为农妇的大姐爽朗地笑着说：“我们西溪南美着呐，人在这里过日子，不热爱生活都难。”这湖清波，滋养着土地，也滋养着土地上的人儿。身边不时飘过来一个个竹筏，一袭白衣的船家悠然划桨，小桌上摆着青花瓷的茶壶，茶香扑鼻，船上二三好友同坐，泛舟饮茶，此景此境，恍如世外，简直要沉醉在这柔波里，不知归路。
走过熙攘的丰乐河畔，我们来到了村里一处安静的小院，数株紫藤正开得热情恣意，紫色碎花深深浅浅地铺满院落。这里是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海绵国土实验室，同时也是徽州堨坝·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教育基地。蓊郁的树荫下，数十块展示牌尤为惹眼，那是对“徽州堨坝”蕴含的生态智慧的研究成果。北京大学博士后张国林和他的团队在这里用数据和模型还原堨坝与水土共生的智慧，将古人“疏蓄结合”的理念转化为当代生态修复的参照。徽州堨坝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后，实验室精心开发了堨坝研学课程和沙盘操作模型，让古老的堨坝智慧，经由孩子们手中可拼装、调试的模型得以延续，在田间地头可触摸、可体验的课程里生根发芽，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代际传承。
半程水，半程堨，不再犹疑，已能脱口而出“huì”坝，徽州智慧，独一无二。桂冠之下，深藏的是用水之道，为民之道，生态发展之道，古为今用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