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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追着风跑找到你

日期: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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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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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特特

  上高中的女儿趴在桌上做生日贺卡,灯光下的背影进入浑然忘我状态。我知道她是在给好朋友嘉琪准备礼物。

  她俩每年都会花很多精力在这些仪式感上,零花钱也砸下不少。嘉琪没上过书法班,硬笔字却写得像印制出来的一样,我看了暗自惊讶。她写的便条留言,语感节奏如小河淌水般自然。但是,我要说的“但是”时常会增加新内容。比如,两人约好一起逛街,烈日下会坐错公交车方向,在马路上暴走半小时;吃麻辣烫点太多,不敢浪费吃得要扶墙;回家半路上把运动手表弄丢,怕被老母亲责怪,一起苦苦寻找,可哪里找得到?有好几回,在我家吃过晚饭,两人躲在房间里,叽叽咕咕,玩这个摸那个,九点多钟她妈打电话过来催问,才抱了又抱地依依惜别。

  我能不羡慕吗?我也曾有过自己儿时的好朋友。比如廖廖。她常年穿件偏小的玫红色西装,喜欢看武侠小说。廖廖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嘴角上有个浅疤,听说是她爸爸打的。她有后妈和小弟弟,独自住在一间旧平房里。现在想来,她过得实在不怎么样,但小时候那间小屋却充满了自由的空气,班上几个同学经常去那儿玩。我们一起看小说,想象《碧血剑》中金蛇郎君的奇遇,用透明纸描摹《红楼梦》里的十二金钗。饿了就用炭火烤粽子吃,困了就挤在一个被窝里睡。大人们忙于生计,没人操心防火防盗。初中毕业后,廖廖跟别人南下打工去了,音讯渐杳。有一回,我用微波炉烤粽子,粽叶的焦香唤起了那些冬天的记忆。听说她如今在一家省外旅行社做业务,过得还不错,只是我们再没有见面。

  碧倩曾陪我走过青葱岁月。她是我中学班上的团支部书记,上课坐姿永远标准,考试时总是打铃后才交卷,成绩稳居班上前三名。有一回她不知怎么回事,提前了二十多分钟交卷,我满心狐疑,结果发下卷子时,她还是考了近满分。她和我一样,每天要骑自行车六公里上学,却从不迟到。参加工作后,一起吃饭时她总会抢着买单。那时候我正伶仃漂泊,底气不足。有一回我们一起去修头发,店里最好的TONY老师先给我剪,给她安排了普通技师。我当时傻愣愣就自顾自去了,多年后想起来很惭愧。和她相比我缺点一箩筐。我们不知是从何时起走散的。我们在同一座城市,见面却越来越少。偶尔在喝喜酒或校友聚会时碰面,也只是隔着人群寒暄几句。那些在夕阳下,一起骑着自行车放学的背影,似乎越来越远。

  女儿的交友经历也非径情直遂。波宝是她小学三年的好朋友,单亲,个子娇小却浓眉大眼,上朗诵班,主持学校的文艺演出。波宝打扮相当潮,头发长到腰际,有时上面扎满了小辫子。波宝在学校有演出节目时,女儿陪她化妆,一等两个小时,回来后在房间模仿央视大主播康辉朗读《春》。两人是怎么掰散的呢?也许是有一回,约着去看电影,通信不畅的她被放鸽子,独自在冷风里等了半小时。也许是有一回,她铅笔盒里的金色镂空书签不见了,隔几天在对方书包里看到同款。性急的孩子居然去报告老师,我听闻后当即额头流下三道瀑布汗,但为时已晚。

  前行的道路上,常有大风吹过。友情就像养在办公室里那盆娇贵的龟背竹,莫测的天气和人为的疏忽,都可能伤害到它。成年后的我,越来越习惯沉浸独处的时光:独自在绿道慢跑,独自在书吧阅读,独自打卡网上搜到的美食。“看晚霞的时候,我不做任何别的事”,只与自己相处,也挺好。

  但女儿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同。进入高中后,每天到学校食堂吃饭,总有熟悉的同学要约着一起,就是所谓的“搭子”。有些同学她其实并不想一起吃饭,因为话不投机,但她觉得如果不和别人一起,就会落单,感觉有点怪。好在她生性开朗,在学习的快节奏中扑腾一番后,更多地跟我聊起班上的新同学。她由衷赞美那些自制英文美食短视频的同学,那些编排出在校元旦晚会上大放异彩节目的同学,那些能将生活中尴尬名场面转化成连珠妙语的同学。半夜十二点,她在小本子上奋笔疾书TODOLIST,上面记的都是从新朋友那里借鉴来的心得灵感。

  晋时雪夜,王子猷四望皎然,忽忆戴安道。电影《我和春天有个约会》里,柔弱的蓝凤萍被欺负时,总有三姐妹为她冲锋在前。《英雄本色》中小马哥驾船杀回去救豪哥的那一幕,又让多少人躲在沙发里默默擦眼泪。从前和朋友一起干过的傻事,一直都藏在你心底。

  女儿和嘉琪讨论参加外研社英语比赛时要穿的服装,纠结马面裙该选红色还是蔚蓝色。嘉琪提醒她,校门口那家书店的折扣是不是噱头。两人周末会相约到图书馆写作业,中午分享一份双拼大满贯披萨和暴风雪冰淇淋。我去接的时候,如果稍微晚了点,夜幕渐落,空荡的图书馆大厅外,她们歪在花圃边互相陪伴。

  一见如故,再见如初。我又羡慕起来。“明月常悬,而怀民不常有。”如果遇到那个对的朋友,就算追着风跑也要紧紧抓住,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