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所有人都一愣，淑芳正把饼撕成小块喂梓芯，乍一听，大声问道：“你要船干什么？”姜一铁头不抬眼不睁顺嘴回道：“我去西城门外，到单位去。我下班时没想到洪水会发这么大，单位什么事情都没安排，我必须坚守在单位……”
王逸富慌忙阻拦道：“老姜，你不能去！现在什么时候了？人要紧。”季红紧接着劝道：“对。西城门外只是办公，没有人住的……”
“不行，国家财产在，人就得在。”姜一铁执拗地要翻栏杆上船。
毕达林和春花急得不知该怎么阻拦。淑芳急了，顾不得给丈夫面子，冲过来抓住姜一铁说：“是单位办公楼要紧？还是老婆孩子重要？你两个女儿在这里，你要狠得下心走，从此以后就别回这个家！”姜一铁骑跨在栏杆上，望着淑芳涨红的脸，顿时纠结不已。王逸富借机一把把他拽下来：“那里是你的单位，这里也是你单位。你当领导的一走，这里这么多人怎么办？”“太危险了不能去呀！”毕达林使劲儿劝道。“好吧。”姜一铁终于放弃去西城门外的念头，让刘启斌划船出去给大老徐送信。
好在此时，洪水不再有大波浪袭来，水面平稳，水线基本控制在栏杆扶手以下。被困的大人们知道，上游的雨停住，洪水自会退去，意味着古城最危险的时刻终于过去了。岑州当地河流落差大、源短、流急，而每年洪峰则来势猛、历时短、涨落快，不过，今天的洪水来势汹汹，却是前所未见。接下来，只能是等，静等洪水慢慢退却。
晚上十点，天空漆黑一片。被围困在小院二楼的人，一个个不安地来回走动，季红和美玲点上煤油灯，灯罩玻璃内壁沾满了被煤油燃烧熏出的黑油烟，遮住微弱的光亮。女人们把孩子们安顿到二楼住家床上睡觉，大人们或坐或站，时不时趴在栏杆上，盯着眼前泛着银光的水面。水面看似纹丝不动，但已经失去后劲，正一点点退缩。人们惊喜地瞪大眼睛，看着洪水一点点退去。慢慢地，能看见食堂露出屋顶，接着是井台、院里的枇杷树依稀可见……天亮时，洪水已全部退去。小院往大门方向，洪水冲带下来的黄泥沉淀在地面，留下厚厚的泥泞。姜一铁、王逸富、吴官耀、毕达林带着各自的老婆下楼，打开自家房门顿时傻眼——家里一片狼藉，屋里积水出不去，房后旮旯、锅碗瓢盆、床架、桌椅、地面都是浊泥。王逸富家更惨，没来得及搬的被褥、垫絮被泥水浸泡，惨不忍睹。
姜一铁把所有人集中起来，说道：“你们看能不能分个工？第一，动员每家能劳动的孩子一起干；第二，受灾最严重的是一楼。二楼除留一个女同志照顾孩子外，其他人全部参加清除工作；第三，先把食堂清理出来。每家目前状况下是开不了火的，但大人和孩子水得喝、饭得吃。毕达林想办法把‘老虎灶’清理干净，让所有人都能喝上开水，然后解决吃饭问题。”姜一铁安排好，转身往大门走去。淑芳没拦着，她知道，小院安全之后，姜一铁牵挂情况不明的单位办公楼。
出了大门，通往西城门外的解放路往西是低洼处，加上内水排泄不畅，水深依然齐腰。姜一铁决定绕道，他挽起裤腿，涉水从北小街转到小学校南大门，从得胜台广场穿过，又从八角石坊和石板街的十字路口直行，然后下坡拐到西城门外。刚走到下坡口，姜一铁被眼前一幕惊呆了：往日清亮温柔的新兰江，此刻犹如一头狰狞的野兽，肆虐的洪水，夹杂着折断的树枝、苞米秆、西瓜……由西往东奔泻，剑西桥不见了踪影，对面的谪仙楼被洪水清洗冲刷了一遍，孤零零地挺立在原地。西城门古墙外经过洪水一夜的吞噬，所有房屋不见踪影，他工作了几年的二层办公楼，连带着办公室所有桌椅、文件柜，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残砖瓦砾；一个胆大的半大小子在大片瓦砾中拾捡着东西，不时拿起用牙齿咬咬、噘嘴吹吹、耳朵听听，看似捡到银圆之类宝贝。姜一铁无力地坐在路边一块不知从哪儿冲来的大石头上，两眼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幕。他不敢想：昨天下午如果不顾淑芳和大家阻拦而坚持来留守单位，今天的自己会漂向何方？
岑州这场“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两天，舜之河河水重新恢复往日清澈温柔的模样。小院的人并未绽放笑脸，因为岑州历来是水、旱并灾，当地人早已习惯“大涝之后必大旱”的规律，以致每年夏季大旱，县城的机关单位人员都会下到各公社、村庄抗旱救灾。
趁着县革委会紧急商榷工业交通服务站新办公地点之际，姜一铁抽出两天时间在家，帮着淑芳清洗被洪水泡过的秋冬被褥和衣物。在井台清洗太麻烦，小院的几户人家相约一起去舜之河清洗。建工队大院北墙外，舜之河绕城而流，河的南面是古城，北面是大片耕地。舜之河以万年古桥为分界线，东西两个景色，桥以东一百五十米河面波澜不惊，水呈墨绿色，深不见底，流过桥墩往西，河床陡然抬高。夏日太阳高照，姜一铁一家、王逸富一家、吴官耀一家，三家人挎着装着床单、衣物的大号竹篮子或大铁桶，带着各自的孩子，穿过两边搭着竹架子的菜园地，突然眼前一片开阔，踏过四十米长裸露着的鹅卵石滩，便是舜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