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 鸣
这个夜晚,我守在屏幕前,静静看完央视频与安徽卫视同步播出的大型历史文化纪录片《千年徽州》第六集《尺幅写高山》。光影散去,水墨余温仍在心头萦绕,我久久没能从那片清寂高远的徽州山水里走出来。本以为只是一集讲述传统书画的文艺篇章,却在一笔一画、一刀一石之间,读懂了徽州人把风骨藏进笔墨、把山河写入尺幅的深情与坚守。它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华丽的铺陈,却以最沉静、最克制的镜头语言,让我这个普通观众,在水墨氤氲中,与千年徽州温柔相逢。
《尺幅写高山》的开篇,便将我带入儒风独茂、山水奇绝的徽州。镜头缓缓扫过黄山的奇松怪石、新安江的碧波清流,旁白轻声道:“一纸笔墨,开宗立派,孕育独树一帜的新安画派;一方金石,破茧觉醒,见证文人篆刻的文脉新生;一把刻刀,登峰造极,铸就版画雕刻的传世辉煌。”短短几句话,勾勒出徽州艺术的三重巅峰,而全片便围绕这三条脉络,娓娓道来徽州人以艺载道、以画传心的千年故事。
影片从黄山的云影天光落笔,从新安江的悠悠碧波延伸,将徽州艺术的源头,归于这片天地独有的山川灵秀。徽州从来不缺山水,更不缺懂得山水的人。徽州文人把自然当作最好的老师,把心灵当作最真的画布,于是笔墨生韵,木石含情,在数百年间,成就了独步天下的艺术高峰。
全片最打动我的,莫过于对新安画派的深情讲述。纪录片以严谨的史料、馆藏真迹为依托,还原了渐江、查士标、孙逸、汪之瑞等先贤的艺术人生。尤其是渐江,他隐居黄山,朝夕与云山松石相伴,笔下的黄山枯淡清峻、简远高古,不媚俗、不浮华,每一根线条都透着文人风骨。片中镜头缓缓掠过《黄山图册》真迹,折带皴劲挺如骨,淡墨空灵如雾,真正做到了“师法黄山,而胜于黄山”。
纪录片里说,新安画派的灵魂,不在技巧,而在心性。徽州文人身处乱世而不改其志,身居山林而心怀天地,他们用笔墨守住气节,用山水安放灵魂。这种清冷又坚韧的气质,正是徽州文化最动人的底色,也让新安画派成为中国美术史上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除了纸上笔墨,片中对徽派版画的呈现同样令人震撼。徽州曾是明清全国刻书中心,徽派版画以线条精细、构图典雅、刀法挺健闻名天下。镜头里,老匠人执刀向木,凝神屏息,刀锋起落间,木屑轻扬,一幅精美的版画渐渐成型。从戏曲插图、方志图谱,到墨谱、画谱,徽州刻工以一把刀,刻下了一个时代的审美与文明,也为新安画派的笔墨线条埋下了深厚的根基。
而在徽州篆刻篇章中,影片同样忠于史实,讲述了以何震、程邃、邓石如为代表的徽派篆刻,如何以秦汉为宗,在方寸石间开辟文人篆刻的新天地。一方小印,藏乾坤万里;一柄刻刀,写尽文人心迹。徽州文人将品格、学养、志趣全部注入金石之中,让小小的印章,成为承载文脉的重要载体。
整部纪录片的镜头克制而诗意:黄山云雾流动,古村炊烟轻起,宣纸上墨色缓缓晕开,笔尖触纸的细微声响仿佛可闻。配乐清和悠远,琴音与山水相融,没有刻意煽情,却楚楚动人。它不把艺术讲得高深晦涩,而是让美自然流淌,让观众在安静中被打动、被浸润、被唤醒。
播出之后,《尺幅写高山》在观众中收获了真挚而热烈的反响。我翻看央视频、安徽卫视的评论区,无数观众写下自己的感动:有人说“原来中国水墨这么美,这才是真正的东方美学”,有人说“看完想去徽州,看真山真水,寻笔墨初心”,还有许多年轻人主动查阅新安画派、徽派版画的资料,让沉寂的传统文化再次“破圈”。引起大家共鸣的,不只是画面的精致,更是那份穿越千年依然鲜活的文化底气。
于我而言,这一集早已超越了艺术欣赏的层面。它让我真切理解,为什么徽州文化能与藏文化、敦煌文化并称三大地方显学——因为它有根、有魂、有风骨,有代代相传的坚守与热爱。徽州人以山水为稿,以心灵为笔,在尺幅之间写尽高山,在笔墨之中藏尽山河。他们把对家乡的眷恋、对气节的坚守、对美的追求,全部融进一纸、一笔、一刀、一石,让徽州艺术成为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审美记忆。
我也终于懂得,为什么那么多人执着于“徽州”二字。它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是一处精神原乡,一种文化归属。《千年徽州》用镜头唤醒了我们的文化记忆,而《尺幅写高山》则让我们看见:徽州最美的,从来不只是粉墙黛瓦、烟雨青山,更是笔墨里的山河,刀痕中的岁月,以及中国人代代相传的文化自信。
夜色渐深,屏幕暗下,可那些清峻的线条、淡远的墨色,仍在我眼前缓缓流动。我仿佛看见,数百年前的徽州文人临窗挥毫,匠人灯下运刀,一代又一代人,以艺传心,以笔传脉,让高山入尺幅,让文脉永流传。
尺幅虽小,可写高山;笔墨虽轻,可载千年。这一笔徽州,写尽山水,写尽风骨,也写进了每一个中国人心底最深的文化乡愁。
愿这纸笔墨,常伴山河;愿这份风骨,永续人间。愿我们都能循着《尺幅写高山》的光影,走进徽州,读懂徽州,守护这份属于中华民族的艺术瑰宝与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