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梅贻琦与汪采白的交谊

日期:05-11
字号:
版面:第06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

">

">

  □ 詹丹宁

  梅贻琦(1889—1962)与汪采白(1887—1940),一位是奠定清华大学百年根基的“终身校长”,以“大师论”为中国高等教育立心铸魂;一位是新安画派的杰出传人、近现代美术教育的先驱,以青绿山水为中国画坛注入清新之气。二人虽专攻领域迥异,却因共同的教育理想、相似的文人底色与重叠的生活交集,结下了一段温润而深厚的交往情谊,这段情谊贯穿于民国动荡岁月,见证了教育与艺术的相携共生。

  二人的交谊始于北平,时间可追溯至20世纪20年代中后期。彼时,梅贻琦已在清华大学任教多年,从物理学教授逐步走向校政核心,深耕高等教育的同时,始终秉持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与热爱,尤其痴迷古典诗词,曾加入朱自清发起的诗会,兼具学者的严谨与文人的温润。而汪采白自1910年两江师范学堂毕业、获清廷举人衔后,辗转于武昌高等师范学校、北平师范学校、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等校任教,于20世纪20年代迁居北平,居宣武门外歙县会馆,以“兰心轩”为画室,潜心书画创作与美术教育,与黄宾虹、徐悲鸿、张大千等艺界同仁交游甚密,成为北平艺坛与教育界的重要人物。

  北平时期的教育圈与文人圈交融共生,为二人的交往搭建了天然桥梁。梅贻琦主政清华期间,始终致力于“通才教育”,强调文理兼顾、中西融合,重视美育在人才培养中的作用,而汪采白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讲授投影写生、美术等课程,深耕美术教育,主张以传统书画为根基,融入现代教育理念,二者的教育理念高度契合。

  对学术与艺术的相互欣赏,构成了二人交往的基石。梅贻琦虽专攻理科与教育管理,却有着极高的艺术鉴赏力,他十分推崇汪采白的书画造诣——汪采白作为继渐江、梅清、石涛之后擅长画黄山的代表人物,以传统青绿法表现黄山神韵,笔墨清丽、意境悠远,其作品既有新安画派的空灵意境,又有现代美术的审美张力,这与梅贻琦追求的“温润谦和、兼容并蓄”的文人气质高度契合。而汪采白也十分敬佩梅贻琦的人格魅力与教育抱负,敬佩他在动荡时局中坚守教育初心,以“寡言君子”的沉稳,撑起清华大学的发展,为国家培养英才的担当。二人时常相聚,或品茗论画,交流对传统艺术的理解;或畅谈教育,探讨美育与通识教育的融合路径,汪采白曾为梅贻琦创作书画作品,以笔墨寄寓敬意,梅贻琦则珍藏其作品,视为知己馈赠。

  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采白先生从一千多帧黄山画稿中,精选出36张,精心绘制在绢本上,并于1937年春,在上海华东照相平板印刷公司,以当时最先进的设备、技术,彩色印刷成《黄海卧游集》,画册印成,质量非常好,黄山实景,跃然纸上(今天看来,依然色彩鲜艳,毫不落伍)!采白先生非常满意,自上海发200本至北平赠予亲朋好友。此册一出,轰动当时画坛。先生的挚友梅贻琦、陶行知、许世英等共15人(均属当时社会顶级名流),联名写了一则启事,向人们隆重介绍了这本《黄海卧游集》。

  启事全文如下:

  介绍汪采白先生精绘《黄海卧游集》启事

  启者:汪采白先生,名孔祁,别署洗桐居士,歙县经学大师韬庐先生之孙。自民国初元以迄于今,历任南北大学艺术教授逾二十年,循循善诱,学者敬爱。为人耿介,行己有耻。精写山水,尤擅青绿。不蹈袭古人,而自有矩矱。艳而冷隽,气韵悠然,南北艺坛驰誉已久。

  去岁十月,徇友人之请,将其平素杰构百余帧在京公开展览。时方阴雨连朝,而观者仍络绎不绝,交相称许,争购几空。咸推为公开展览中之冠冕。中央大学教授胡小石先生赠言,谓其“无古无今,造化在手,高处直可上视石涛,平揖渐江。”汪旭初先生贻诗,有“秀旷雄奇兼一手,古今此笔谁能有”之句。二公精鉴赏,不轻许人,其言如此,先生之画从可知矣。

  先生故居,去黄山仅百里。迩年政府辟黄山为风景区域,交通较昔便利。中外之士往游者,年以万计。其丘壑之美,莫不赞叹。先生亦心契黄山者之一。据其自称,于逊清末季已数数往游,皆以食宿不便,留三五日而返。近虽从事建设,能宿之处仍甚寥寥。乃欲于虎头岩上、鸣弦泉边、其大父所置地上,筑屋数间,读书息影,并为友朋游山驻足谈艺之所,名曰韬社,所以纪念乃祖也。

  顾先生囊橐清寒,建筑匪易。世英等乃怂恿,将其以青绿所绘《黄海卧游集》三十六帧,用色版精印成书,代订值公诸同好。集微资,为名山点缀;想大雅,亦乐观厥成。画既绝尘,事亦远俗,卧游有兴,盍置一编?

  介绍人:

  经亨颐  梅贻琦  孙洪芬  陶行知

  洪范五  许世英  赵元任  王苏宇

  王去病  程永言  王鲲徒  黄伯度

  刘国钧  许恪士  姚文采  同  启

  这也是当年采白先生与梅贻琦、陶行知等交谊的铁证。

  除了精神层面的共鸣,梅贻琦与汪采白在生活与事业上也多有相互关照。20世纪30年代,汪采白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任教期间,曾遭遇学校停课、薪资无着的困境,梅贻琦得知后,曾利用自己的人脉与资源,为采白先生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助力其渡过难关。而汪采白也以自己的艺术影响力,支持清华的美育教育,曾受邀参与清华的艺术讲座,为清华学子讲解传统书画艺术,丰富了清华的校园文化生活。梅贻琦倡导的“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不仅适用于文理学科,也同样适用于艺术领域,汪采白作为美术教育领域的“大师”,正是梅贻琦所推崇的教育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

  全面抗战爆发后,二人的交往因时局动荡被迫中断,各自走上了不同的坚守之路。梅贻琦率领清华大学师生南迁,与北大、南开合办西南联大,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中坚守教育阵地,保存中国高等教育的火种;汪采白则自北平南下,回到安徽歙县西溪故里,组织办学,为难民难童举行书画义展义卖,以艺术之力支援抗战,践行文人的家国担当。虽天各一方,二人却始终相互牵挂,通过同乡、友人等方式传递消息,牵挂彼此的安危与事业。

  1940年7月,汪采白因支援抗战日夜作画义卖,被毒虫咬伤感染,误医后病情恶化,在歙县溘然长逝,终年54岁。彼时梅贻琦正忙于西南联大的校政,得知噩耗后,深感悲痛,虽未能亲往吊唁,却托友人代为致哀,缅怀这位相交多年的知己。梅贻琦一生寡言,却将这份情义深藏心底,此后多年,仍时常向身边人提及汪采白的书画造诣与人格风骨,赞叹其在艺术与教育上的成就与坚守。

  梅贻琦与汪采白的交往,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却有着温润绵长的力量。他们一个深耕理科教育,一个坚守艺术教育,却因共同的文人底色、教育理想与家国情怀,在动荡的岁月里相互扶持、彼此欣赏。这段交往,不仅是两位大师个人情义的见证,更折射出近代中国教育界与艺术界的交融共生,彰显了文人学者在乱世中坚守初心、守望相助的精神风骨。他们用各自的坚守,书写了中国近代教育与艺术的璀璨篇章,而这段跨越领域的知己情谊,也成为后世流传的一段佳话。